江州的风，带着修水河畔的温润，裹着千年的墨香，扑面而来。
一条盘山公路，沿着碧绿的修水河，在九岭山脉的高山密林间蜿蜒穿行。当车窗外的风景从层叠的梯田，慢慢过渡到黛瓦青砖的村落时，我知道，陈家大屋——陈宝箴、陈三立故居，这座藏在时光深处的文化坐标，已经离我越来越近了。
早晨出发前，我特意去修水老县城参观了五杰广场。广场不大，五根汉白玉柱子顶天立地，柱子上刻着陈宝箴、陈三立、陈衡恪、陈寅恪、陈封怀四代五个人的画像，并简要记录了他们的生平。天下着小雨，晨雾蒙蒙，我看不太真切，但是我站在这高耸的柱子下面，感到了来自这块土地带给我的惊羡。《辞海》，一部中华大词典载有义宁陈氏五杰中的四位，剩下的陈封怀同样大名鼎鼎，被称为“中国植物园之父”。这样一个非同寻常的家族在全国或许也不太多见吧？
陈家大屋坐落在一个名叫桃里的山坳里。沿着一条青石板路缓步前行，两旁的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转过一道山弯，陈家大屋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没有想象中的巍峨气派，也没有豪门大院的张扬跋扈，它就那样静静地依偎在青山脚下，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沉默却又充满力量。
陈家大屋并不大，是江西典型的四水归堂式建筑，算不上堂皇。建筑外观不加修饰，翘角处装饰一根细长的凤尾。屋里边以天井分隔，上下两边分别是两间厢房，内墙黄土和竹片用石灰和糯米搅拌夯实，与一般的三合土有所不同。经年已久，竹片裸露在外面，显得十分简陋。这幢老宅子分为新旧两套，左边是陈宝箴祖父所建，右边系陈宝箴中举入仕后加建。大屋前竖立着一对旗杆石和一对旗石墩，旗杆石是陈宝箴中举后所立，旗石墩是陈三立中进士后所竖。
陈家大屋如今空置，日常看管交由住在旁边的一位陈门女婿。陈家女婿向我滔滔不绝地讲述陈氏的历史，这个意外的收获让我满心欢喜。
义宁陈氏先祖定居修水后，“结棚栖身，种蓝草为业”。蓝草是一种植物染料，经济效益比水稻好。短短60年内，义宁陈氏告别了棚居时代，1792年建起了陈家大屋，取名“凤竹堂”。谱中诗云：“凤竹堂开哕凤凰，山明水秀映缥缃。天生文笔窗前峙，地展芝华宅后藏。俎豆千秋绵祀典，儿孙百代绍书香。应知珍重迁居处，冠盖蝉联耀祖堂。”
有了这座居所，陈氏开始了耕读时代，60年后随着陈宝箴中举，陈氏迎来了官宦时代。巧的是，又过了60年，到陈宝箴逝世，陈氏开启了崭新的文化时代，从此陈家大屋叶脉繁盛。
毫无疑问，陈宝箴是义宁陈繁衍史上一位关键人物。戊戌变法后陈宝箴、陈三立父子受到惩处，上谕：“湖南巡抚陈宝箴，以封疆大吏滥保匪人，实属有负委任。陈宝箴着即行革职，永不叙用。伊子吏部主事陈三立，招引奸邪，着一并革职。”1898年（光绪二十四年）冬天，陈宝箴携家眷，扶着夫人黄淑贞的灵柩，离开湖南迁往江西。1900年7月22日，陈宝箴以微疾终。《辞海》在“陈宝箴”条目里，称他是“清末维新变法人物”。
在陈氏家族中，我最感兴趣、最钦佩的人是陈寅恪。这位民国时期的国学大师，知识极其渊博，可一生没有获得过一张文凭。岳南先生在《南渡北归》一书中如是记载：（清华）国学研究院既开，仅王、梁两位导师显然不足以应付各科学业，于是，清华教务长张彭春积极荐举与他同期留美、时年34岁、才华超群、号称“中国现代语言学之父”的哈佛博士赵元任前来任教。身为国学研究院主任的吴宓，一看张彭春荐了自己的同学，也不失时机地向校长曹云祥强力推荐自己在哈佛读书时的同学、当时正在德国柏林大学研究院攻读的史学奇才、37岁的陈寅恪来清华担当导师之职。经过吴宓的力荐与梁启超、王国维的共同用力，曹云祥校长在反复权衡之后，终于同意，并由吴宓电请陈寅恪就聘。这就是当年令学界为之震动、被后世广为流传并影响深远的清华国学研究院“四大导师”。
清华校方为聘请“四大导师”任教，可谓不遗余力，其中一个被后世广为称道的特点是，重视真才实学，不慕虚名，不轻信文凭。在“四大导师”之中，只有赵元任一人怀揣哈佛大学博士学位证书，而王、梁、陈三位均无博士、硕士头衔，较为年轻的陈寅恪连个学士也没拿到。尽管头上没有金光闪闪的博士帽子，但三位却学贯中西，堪称当之无愧的学术大师。
在陈氏第二代人物中，陈三立也是一位十分了得的人物，在官场或许不如他父亲幸运，短暂而充满悲情的官宦生涯，因为戊戌政变而遭罢黜且永不续用，从此“凭栏一片风云气，来作神州袖手人”。他是一位卓越的诗人，钱钟书曾说，唐以后的大诗人可以用一个地理词语来概括，叫“陵谷山原”。陵自然是杜少陵，谷便是黄山谷，山是李义山，而原即散原（陈三立号）。“平生无可了，祗有泪纵横。千山压人去，处处杜鹃声。”（《别墓》）“昨宵江上雨，明灭在湖台。众绿浮山动，飘红映水回。云低盘燕羽，日细暖鱼腮。挂梦钟楼外，匡君识酒杯。”（《九江烟雨亭》）《辞海》在“陈三立”条目中注“三立是同光体重要作者”。同光体是活动在清末和辛亥革命后一段时期的一个诗派。或许正因为陈三立的原因，让这个家族洗尽官僚气息，厚植文化意蕴。
站在大屋的正厅，望着墙上陈门五杰的画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陈宝箴作为清末维新派重臣，以雷霆之势推行新政，开矿厂、办学校、兴实业，让湖南成为全国维新运动的重镇；陈三立以同光体诗派领袖之谓，其诗词沉郁顿挫，饱含家国情怀，卢沟桥事变后，他誓死不与日本人合作，绝食五日而亡，用生命诠释了文人的铮铮铁骨；陈衡恪作为现代画坛巨擘、中国漫画创始人，他的画作中西合璧，别具一格，被梁启超称为“中国现代美术第一人”；陈寅恪更被称为“教授中的教授”，一生秉持“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在史学、文学、语言学等领域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陈封怀为中国的植物学研究与植物园建设鞠躬尽瘁，在中国植物科学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一门四代，五杰并出，这在中国历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是什么样的土壤，孕育出了这样一个传奇的家族？或许，答案就藏在陈家大屋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中。陈氏家族重视教育，以诗书立门户，陈宝箴的祖父陈克绳，在家族刚刚立稳脚跟时，就创办了家塾仙源书屋；陈宝箴更是回到故乡创建义学，购买水田供给，惠泽乡里。这种笃实好学的家风，像一条无形的纽带，将陈氏子孙紧紧相连，让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走出陈家大屋，夕阳的余晖洒在屋顶的青瓦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芒。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朦胧，修河的水依旧静静地流淌。我忽然明白，陈家大屋不仅仅是一座建筑，它更是义宁陈氏家族的精神家园，是中国近代文化史上的一座丰碑。它像一座桥梁，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让人们在回望历史的同时，汲取前行的力量。
修水的山，沉默而坚韧；修水的水，灵动而绵长。在这片土地上，黄庭坚的诗词还在被人们传诵，陈家大屋的故事也将永远流传。它们像两颗璀璨的星辰，在赣西北的天空中，交相辉映，照亮着人们的心灵，也照亮着文化传续的道路。
□ 李桂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