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晓雪
“过年大似天”,那是指乡间的年。吉安塘登不也是乡村屋场么?于是贴春联,放鞭炮,敬灶神,祭祖宗,吃年饭,围炉守岁,新春拜年……各种各样的礼数,各种各样的讲究,各种各样的规矩,那都是有底蕴、有来头的,塘登人恭恭敬敬地守着呢!守着理儿过大年,祖祖辈辈,年就是这么过!只是“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塘登有一样却与别处不同,那就是——拔杯!
大年初一开了财门,吃了寓意为“清清白白、勤勤快快”的小葱豆腐芹菜萝卜,塘登人三五成群结队拜年,拱手作揖,互道“恭喜发财”。“初一的崽,初二的郎,初三初四女看娘”,拜年的人可管不了这么多。老话也说“有心拜年初一二,无心拜年初三四”,谁不想赶早呢?于是整个塘登人来人往,满是拜年的人,满是相约着去拔杯的男女老少。在塘登一带,正月里,亲戚之间无论亲疏,走动拜访必要拔杯喝年酒的。
塘登的女人这时候是最忙的了,她们呀,嘴忙手忙脚却不乱。“哟!大家发财,想多少得多少。”一边笑容可掬与前来拜年的亲朋故旧寒暄着,一边暗暗点着人数,划算着上哪几个菜,不时抓几把糖呀瓜子追着要去玩耍拣炮仗的“小把式”,直至塞进了口袋这才心满意足打回头。看看时辰,也就不声不响系上围裙进了灶房。香菇木耳黄花用滚水泡了,芹菜大蒜切成段备用,姜丝笋丝得讲刀工,“卤缸”得用炭火慢慢地煨。不多时,卤肉的香味袅袅地蹿上了屋顶又袅袅地飘向左邻右舍。其实,整个塘登都香着呢!连空气都氤氲着肉香。
碗筷杯盏早已摆上了桌,卤肉切成薄片,肥瘦正好;卤鹅肠寸段大小,码满了一碟;鸡爪鸭翅蘸着卤汁,光泽诱人;家乡鱼块炸得金黄,配点青椒豆豉,下酒刚好。酒是自家酿的米酒,用大铝壶盛满,加入冰糖枸杞生姜葱白,又放到泥炉上烫滚了,酒香四溢。转眼,六个小碟就上了桌。该安席了,大家还你推我让的,最后,还是主人老到地左扯右拉,就安好了席。依序倒满酒,主人起身举杯“这第一杯祝诸位福到财到又平安”,便一口闷了。依规矩头三杯无论辈分大小得喝干,大伙一股脑干了,又依次满上。“这第二杯祝诸位一顺百顺天天顺”,不用说,主人又是一仰脖子干了。没等轮到自己,几个爽快的,酒就下了肚。“这第三杯祝诸位大吉大利大发财”,主人一连喝三杯酒连说三句吉祥话,这叫“扎金花”,是拔杯的序曲。开了桌,筵席上的客人便可自由发挥。你敬我,我回敬,你来我往喝得不亦乐乎!“一杯一杯复一杯”地酌,边说些东家长西家短、家里家外乡里乡亲的人和事,慢悠悠喝着,慢悠悠聊着。反正正月里哪里也是喝酒拔杯,过年不就是图个热闹劲么!连童谣都唱着呢“初一到十五,忙着到处串;不出正月里,酒杯不空闲”。女人不记得添了几回酒,反正酒席上那些人个个目光如炬,脸色酡红。老的在猜拳行令,“五魁首”呀“六六顺”啊,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不会行酒令的就玩“老虎杠子”,连妇人也嚷着“杠子”,将筷子压在了喊“老虎”的筷子上。喝酒的高潮一浪接一浪,那个热闹劲怕是要把屋顶掀翻。
女人敬过酒,把凉了的菜撤下,又换上热菜。到最后散席时,盘子垒着碟子,荤荤素素不知上了几道菜,十八还是二十?反正是主宾俱欢,似醉非醉。今天你家明儿我家,这是拔头杯时就定好的。整个正月整个塘登就是这么拔杯喝年酒的。
初嫁到塘登,对于拔杯我是十分不待见:“喝酒,多烦呀!”爱人笑笑:“过年不就是这么个过法,少不了一道一道的规矩,塘登人祖辈传下来的,还得传下去。”我细思量,再琢磨:是啊,年的议程,不就是铭刻在这些习俗里,一辈辈传下去,而这些礼数、仪式、规矩又把年推向高潮。现在,回塘登过年,我也会喝上几盅拔个杯。再来打量这些个年俗,新春拜年、拔杯喝酒何尝不是维系亲情的最好方式?酒只是一种生活的调味剂,是给年添味道的,喝到恰如其分,喝到尽兴,让岁月深处平凡人家的年过得那么有回味,那么温暖,折射出乡间人们过日子的态度:认真、踏实而又透着满足和乐趣,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