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奕成
作为中国当代文学传播度最高的作家之一,余华的名字似乎具有某种魔力,每有新作问世,都会在文坛内外引发不小轰动。这部《文城》也不例外,甚至还引来不少争议。赞赏者直呼,“熟悉的余华又回来了”;批评者则言,余郎才尽,这不过是一部平庸之作。其实,争议本身恰好揭示了余华作品的丰富异质性和巨大解读空间。
在余华小说创作过程中,《文城》是一部既旧又新的作品,说其“旧”是因为它重回了作者最擅长的现实主义叙事框架,延续了一以贯之的先锋小说笔法,给人以一种“还是熟悉的味道”的亲切感。称其“新”,则在于其展现了作者不同以往的创作野心,一种重写大历史的叙事冲动,一场将小说的传奇性和现代性进行深度融合的文学实验。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城》虽未达到作者创作巅峰,但仍不失为一部水准之作。
重点说说它的“新”。重写大历史一直是中国当代作家普遍的创作冲动。早在1990年代初,中国当代文坛就掀起了新历史主义的写作浪潮,陈忠实的《白鹿原》堪称是这股潮流中涌现的扛鼎之作。小说展现了陕西关中平原从清朝末年到新中国成立初期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历史变迁。余华这部《文城》的故事背景是他此前作品鲜少涉及的清朝末年和民国初年,和《白鹿原》前半段书写的是同一个时代,某种程度可以视为《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兄弟》的前史,它们共同构成了余华书写百年中国的文学图景。《文城》对历史的书写有别于《白鹿原》的厚重沧桑,而是呈现出一种“小而轻”的特质,但这种“小而轻”,是对人性和历史高度凝缩后的精练干脆。有评论者认为《文城》中的人物有些扁平化,其实这并不是作者的功力不足,而是刻意为之。值得注意的是,《文城》的写作虽然是在现实主义框架中进行的,但却从来不是纯现实主义小说,而是天然携带一种现代小说的荒诞与魔幻气质。比如,书中陈耀武、徐铁匠、私塾王先生等人失去左耳后,身体时常会不知不觉地向右歪斜起来,并产生了一些奇妙的身体和情感反应。这就是一种超现实的先锋小说写作笔法,体现了作者试图缝合小说叙事传奇性与现实性的尝试。
“寻找”是《文城》最引人注目的主题。从叙事表层来看,这是一个男人寻找出走妻子的故事。主人公林祥福是一名北方地主家的儿子,拥有良田美宅无数。父母过世后,林祥福本来要在媒人的介绍下迎娶家乡女子,然而,却阴差阳错地喜欢上从南方来的寄居女子纪小美。纪小美在与林祥福成亲后成两次离开,一次偷走了林家的部分钱财不辞而别,另一次为林祥福生下一个女儿后再次消失,杳无音信。为了找回妻子,还女儿一个完整的家,林祥福怀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踏上了南下寻妻的旅途。最后,林祥福在一个名叫“溪镇”的地方扎下根来,一待就是十余年,终其一生也未能与妻子再晤一面。这一主线故事中,透露着命运的不可捉弄,本来可以在家乡衣食无忧安稳一生的林祥福,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爱恋陷入另一种人生际遇。
从更深的文化层次来看,《文城》对“寻找”主题的呈现,并不只是寻妻、寻找“文城”这样简单,这背后隐藏着作者对某种人格理想和文脉传承的找寻。《文城》描绘的是一个军阀混战、暴匪横行、民不聊生的时代,此间的苍生黎民如何安身立命?余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通过对林祥福、陈永良、顾益民等人身上那种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精神的刻画,间接给出了答案。这些精神品格和文脉传承成为照亮乱世中人生存希望的人性之光。这或许是“文城”所包蕴的深层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