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喻 虹
今年4月,我在一所学校参加读书节活动,其间被一个女孩追问:“老师,你读过《小王子》吗?”
女孩正在读《小王子》这本书,所以想和我谈谈读书心得:“我真希望,我也是一朵独一无二的玫瑰花啊!”女孩的话引起同学们的一片笑声,一个男孩站起来,嗤之以鼻:“玫瑰算什么?我要长成一棵大树!”
接下来,我们的活动好像偏离了我的预设,孩子们对自己想要长成一株什么植物展开了争论——我们的读书活动没有按照既定的安排走下去,只是这样一个小插曲,正是我所希望的,它让活动显得更加活跃而有趣,也让参加活动的孩子有了另外的一些收获。
想起来,这正是我在创作中经常出现的一种状态——每一次创作之前,我都会很认真地按照主题写好写作大纲,甚至想好了一些情节,一些细节,但是,往往创作进行到一定时候,那些情节和细节就不由自主地跟随着我笔下的文字有了变动,我的思绪随着文字游走,而把大纲抛掷一旁。沉浸在创作之中时,路边看见过的一朵花、我喝下的一杯茶以及某一个我无意中打错的字,可能就成了创作的枝和叶,它们引领我向着深远的天空瞭望,看见我在既定的大纲里看不见的一切。
所以有时候我觉得,就像一个人的人生是没有办法去预设的一样,我的创作也是如此,我永远没有办法去预设接下来我会写到什么。
虽然不知创作的枝叶会朝着哪个方向生长,但是也没有必要担心我写作会写到“无法无天”——很简单,不管一棵树的枝叶横着长还是竖着长,一棵树的根是不会变的,根深扎在泥土里,根也决定了它的枝叶会是什么形状的。在我看来,每一部小说创作的主题,都是一棵这样的树。主题也决定了我的创作永远不会跑题。
作为一个儿童文学作家,我无时无处不在感受生活。除了宁静、美好,有时候也还有些许焦虑、不安,我总是无法回避这些。我的每一部小说都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完成的,如同在江河中航行的一只小船,不是一帆风顺,会遇到一些艰难险阻,但是我也会克服这些困难,最终到达彼岸的时候,我会如孩童一般发出雀跃的欢呼,那种感觉,只有有同样经历的人才会懂。我喜欢打开电脑文档开始创作的每一个时刻,但我永远不知道我会到达一个怎样的彼岸。我珍爱每一个自然景观的呈现,尤其是在长途跋涉之后,繁花点点是胜景,落木萧萧也是胜景,每一个胜景都足以慰藉我疲惫的心灵。
我特别喜欢和两种人交流,一种是天真无邪的孩子,另一种是历尽风霜的老人。孩子让我感觉到纯真,老人让我体会到睿智。他们处于生命年轮的两端,却同样带给我启迪。每个孩子的心灵里都住着一个小大人,每个老人的身体里都藏着一颗顽皮的心。我的作品里写到最多的,是孩子和老人,永远不需要太刻意,我觉得他们的快乐也是相通的:简单、童真。我总是想:如果我能读懂一个孩子,也能读懂一个老人,那么创作儿童文学就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了。
我也特别感谢自己选择了儿童文学创作这个事业。其实我父亲只希望我做一个温婉善良的教师,他觉得当教师是天底下最好的职业。为了培养一个好老师,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要求我每天读书,然后把书里的故事复述出来给他听。我父亲所不知道的是,在我复述那些故事的过程中,我常常会把自己编造的情节加进去,或者改变故事的结局,而他又毫无觉察(也许是觉察了但是没有揭穿我)。总之他任由我这样读书,极大地给了我自由,也使我终于能够成为一个为孩子们写作的作家。这是我终生的荣幸。从教师到作家,这看起来好像也是一种偏离,再仔细想想又不算,因为我所从事的,仍然是为孩子们服务的事业。
我已经人到中年,但看起来似乎比同龄人要显得年轻一些,每当有人问我保养秘诀的时候,我总是说:读儿童文学,写儿童文学。儿童文学永远是我最好的保养品。写作让我的生活越来越充实和丰满,也让我的生命越来越豁达和宽广。
回到读书节的那个活动,其实在我和女孩差不多大的时候,我也特别希望自己就是一朵玫瑰花,一朵独一无二的玫瑰花。这些年我写童话故事,写儿童小说,如果一定要用一株植物来定义我,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称得上是一朵“独一无二的玫瑰花”。
不记得那个小插曲后来怎么样了,只记得整场活动结束的时候,女孩请我给她写个赠言,我没有过多思考,就在她的本子上写下这样一行字:玫瑰不必长成松柏。
一朵玫瑰的生长和松柏一样,需要空气、泥土、水的滋养。我相信女孩会懂。
那一天,我把自己的微信朋友圈签名换成了:用一颗真心,写一瓣初心。
我会朝着这个方向一路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