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昱煜
小区拐角处有一家排档,店老板高老头,很矮、很瘦,腰不弯,背不驼,走路一阵风。
生意闲时,高老头会兴致勃勃地来上一段京剧《沙家浜》,刁德一、阿庆嫂、胡司令三个角色,他一人独揽。有时,来上一嗓子,也会“余音绕房”,食客忘了动筷。口干舌燥时,他吮一口紫砂壶里的香茶,歪着头,身子一摇一摆,七十多岁了,还整天乐得像个孩子。
我父亲和高老头是从黄河边来的老哥们,父亲大学毕业分配到江西,高老头是当兵复员过来的。父亲常说:“多大的官,多有钱的老板,我可以不佩服,但我佩服高哥,做人做到这份上,显骨气。”
从父亲口中得知,高老头退伍前是工程兵,后来分到单位安装排上班,喊他一声高排长,顿时威风凛凛。那时,单位的勘探设备多用肩挑手提。据说,高排长的肩膀曾磨掉一小块肉,他左手的一截食指,也在一次搬运钻杆时压掉了。为这事,我事后问过父亲,为什么高排长能忍着疼痛继续“战斗”。父亲说,他家是单职工,全家老小几张嘴,就指望他这点工资呢。父亲还说,你高叔这人,干活实诚,不会偷懒。当兵,是个好兵;当工人,年年拿先进。
高老头还是“小高”的时候,日子过得很窘迫。两个儿子还小,妻子得病卧床不起,有好几次,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那时的小高,害怕孩子没娘,自己没老婆。妻子一躺就是20多年,这些年,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给妻子煎药的罐子都用坏近百个,才保住妻子的命。两个儿子不负众望,都考上了大学,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退休后,高老头开了这小小的排档。小区旁边是一所中学,中午,很多学生在高老头的排档里“安营扎寨”。高老头的“小饭桌”先是一桌,后来壮大到三张桌子。餐桌上,高老头饶有兴致地用彩色笔标上“清华一号”“北大一号”“复旦一号”的小牌牌,让孩子们看得两眼发光。
他的小店里置办了打气筒、剁干辣椒的大竹筒、木质的楼梯等便民用具。他说,开个小店,也不全是为了赚钱,每天免费给老婆请来那么多“聊友”,值得。他还把九十多岁的岳母从农村接过来赡养,阳光灿烂的日子,一家人吃着饭,聊着天,让人羡慕。
高老头经常说:“千保万保,保住了老婆的命!你看,现在多好,两个崽有妈,老岳母有女,还有呐,我家孙子孙女有奶奶,哈哈哈哈!”
“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高老头一开口,眼角的菊花纹瞬间绽放,听醉了门前的月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