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太忠
早上起床,右侧的手机铃声却从左边响来。我用手堵住左耳,右耳如同进入了一条黑暗的胡同,世界静止得没有一点声响。我使劲用手掏,木木的,感受不到一点疼痛。
我整个右耳进入休眠状态了。各种声音在左耳响起,单声道让我没有方向感,很不习惯。
去见医生,检查结论:右耳突发性耳聋。医生说必须马上住院治疗。我问医生,如不治疗能恢复听力吗?医生一脸惊奇看我,“开什么玩笑,不治疗?那可是你自己的耳朵。”
对,别欺负生病的右耳。住院后,右耳终于能听到一丝细微得如夜间虫鸣般细小的声音。医生说有声音就好,每天坚持进行高压氧康复治疗,听力会越来越好的。
高压氧舱如同神舟飞船,大舱坐四人,小舱坐两人。我坐的是小舱,“舱友”是个三岁多的小女孩。女孩与我小女儿同年,总是安安静静的。
“之所以进舱治疗,是因为一场车祸,脑部遭受重创。你看,表情总是一个样。”女孩儿父亲对事故介绍轻描淡写,却让我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惶恐和不平静。
高压打开,女孩呼吸急促,即便戴上了氧气面罩,细密的汗珠依旧不断从她额头冒出。她的父亲真是不容易,一边贴紧她,一边总是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女儿,“不怕,不怕,怡怡会好起来的。”
其实,这位父亲才是真正害怕的人。医生告诉过他,虽然女儿暂时脱离危险,但随时可能有意外——脑瘫,或者再次生命垂危。
真是可怕,换了谁也会怕。但这位父亲小心翼翼,怕得坚强,怕得父爱满满。
右耳休息了四天后,开始工作了。听觉渐渐平衡,声音有了方向和质感。
但再次去做高压氧康复治疗时没见着那小女孩。医生告诉我,小女孩儿转院到杭州去了,“情况很危急”。
我心里隐隐作痛。春天了,这个花开的时节,我却听到了花将要落的声音。这个声音刺痛了我的耳朵,我的右耳嗡嗡作响。
进舱吧,医生说,点一滴药水。我说不用点,今天不想滴。医生说不滴耳朵会痛的。我说我想让耳朵痛一会儿。
一个人坐在舱里,高压上来后,耳朵的疼痛加剧了。这疼痛像灯火里的影子,让我感觉到身畔似乎犹有同舱小伙伴的存在。
最后一天治疗,病房里又换了一个病人。这间病房,老的、小的,瘦的、胖的,都曾经过。我也经过了这里,但我的耳朵醒了,我要离开这里,去聆听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