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洋口老街必去宝木斋。
宝木斋在柚子哥老茶馆隔壁,老街古井对面。名曰“宝木”,其实就一箍桶店,平日里手作些小饭甑、小木盘、小木凳、洗衣槌什么的。宝木斋铺小,在老街局促得如一枚深陷木纹的楔子。除去四壁堆码得半人高的木头、一屋的灰尘木屑和一桌一椅,便只容得下“斋主”一人挪腾。
老街三年前修旧如旧后,突然就火了起来。原有居民的老店铺、非遗手工作坊还开着,洋口宴、五坊六行也兴了起来。逢着节假日,外地游客成了老街的消费主力。或许是宝木斋的招牌让人感觉文雅有底蕴,店铺的生意倒意外地好。
我习惯晚饭后到老茶馆喝茶,然后站在宝木斋门口的青石台阶上,看“斋主”手作。“斋主”姓赵,已七十有余,在宝木斋简陋的店铺里,做着几十年不温不火的箍桶生意。原先天都没暗就要关门回家,这下倒好,生意一火,这两年经常打夜工。
夜幕垂落,街灯亮起。宝木斋的白炽灯下,那些“宝木”静静等候老赵斧锯的叩问。老赵年老,穿着宽大的青蓝衣衫,更显瘦小,但身手还算麻利。他背靠门框,俯身如弓,打墨线、下锯子,斧凿一下一下落在面前的木头上,电刨启动,木屑像粉雪飞扬,落在他的头顶白发上,藏进脸上皱纹里。
待我要离开老茶馆时,老赵手上的活计已完工了,坐在老木椅上休息。他对我说,现在的人好一口小木桶饭,当天不做出十来个小饭甑,第二天就不够卖。他那么说着,脸上有着对自己手艺的自得。
四十多年前,老赵住在赵塘村。村口的赵塘溪就从都门桥、观音桥、中央桥这三座古桥汇入丰溪河,就像这千年来,数不清的人一头扎进繁华富庶的洋口讨生活奔前程。“卖不完的汉口,运不完的河口,挑不完的洋口”,老赵从十五六岁起在老街的一家箍桶店里当学徒。
当学徒时老赵都是打下手。箍桶店不单箍桶,各种木工活都得会,师父严厉,事多还杂,忙得像个陀螺。老赵说:“还得感谢师父,让我在老街站住脚,开了宝木斋。”
老赵在斧凿锯刨钻上下足了功夫。他的斧子稳,削哪到哪,木面光滑。凿子力度均匀,刨子用得行云流水。他手艺越来越好,生意越做越顺。
如今老街变得光鲜热闹,宝木斋安稳托住了老赵的余生——当年从赵塘溪顺流而来的懵懂少年,在老街华丽丽变身后,自己也成了老街的一块“宝木”。
又是一个夜晚,老街灯笼里的光斜过来,罩了大半个铺子。省赣剧院送戏下乡,正在不远处的人民戏院演出。拽人的悠悠戏腔传来,撩人的喝彩声传来……热闹中老赵终于刨完十来个小饭甑的零件,他对站在青砖台阶上的我呵呵一笑,大声说:“明天组装还来得及,走,看戏去!”我也跟着喊:“看戏去!”
别问我为什么喜欢在宝木斋驻足流连,你瞧,老街来了一拨又一拨外地游客,他们也喜欢在宝木斋“寻宝”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