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钓鱼,到现在我都不明白,在太阳下久久暴晒等着鱼儿上钩有啥乐趣。
但我有个爱钓鱼的老爸。忘了他啥时候迷上的,大约是我上初中的时候吧,那时候我正处在叛逆期,经常在家和他对着干,我老想,也许这事儿加剧了他拿着鱼竿往外跑的动机。
真的难以理解一个中年男人迷上钓鱼的疯狂。平时基本没啥物欲、算得上省吃俭用的赵老师买起鱼竿、鱼线、鱼钩、各种饵料来,那叫一个痛快——家里从竹节接杆,到啥“大鬼小鬼”碳素杆儿、海杆儿,及复杂到叫不出名字的各种杆儿,能开个展览!我老是对那根金黄油亮的竹节接杆垂涎三尺,总感觉能拿着这杆儿当个武林高手,出手就是一套疯魔杖法。
主卧那大柜子的抽屉简直不能看。拉开一个,一抽屉各型号鱼钩鱼线;再拉开一个,又一抽屉各种网兜渔具。我都不明白哪个小池塘钓鱼要用上海杆。一次我跟他上街,路过几家渔具店,就看着一溜的老板们笑嘻嘻对着他热情招呼,只见老爸背着手,矜持点头,颔首微笑,充满着熟悉的大主顾的既视感。
老爸的钓具极其专业,钓鱼的态度更不用说,真是起早贪黑,冬钓三九,夏钓三伏。在我们家属院,经常是左邻家老爸按时下班回家了,右舍家老爸访友也回来了,我家老爸才拿着鱼竿鱼袋水桶,姗姗到家。
至于收获嘛,我印象中就没吃过什么大鱼,唯一一次家里挂满几条大鱼,那是过年他们单位发的,跟钓鱼无关。
但老爸乐此不疲。
一天,老爸又早早出去傍晚到家。我好奇地扒看他的钓桶,乖乖!手指长短的小鱼三两条!你一天都钓了个啥哦!我发起少年嘲讽技能,带着我姐我妈一起笑了他一晚上。“天气不行,鱼塘不好,水草太深了!”老爸一脸尴尬各种诡辩,充分发挥了他哲学系出身的辩证思维。
又一个夏天的午后,我在大竹床上睡晌午觉,迷迷糊糊中被他远在门口惊天动地的声音吵醒,“小二……小二!快来看!快来看!”老妈开门,只见最佳钓手赵老师满脸喜色,手里高举着一网兜鱼洋洋自得进门了。
“怎么样!大不大,多不多?!”老爸给我们展示他的战利品,那次真的是难得的收获,一网兜比巴掌大的鲫鱼简直点亮了钓徒的整个夏天。那个暑假,我的耳边都是他的炫耀声。吃饭的时候:“我那次钓的鱼还有就好了。”看电视的时候:“这鱼还不如我上次钓的大!”跟邻居聊天:“上次我钓的那鱼呀,真的是……”总之,一切话题均可绕到那回他钓的鱼上,想避开,没门儿!
我十七岁那年,老爸去世了,癌症。那年夏天,我自己和一屋子钓具待了很久很久。
很多年过去了,我很想念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