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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坛子

  外婆床底下那片幽深的阴影里,静卧着五个青花瓷坛子。它们肚腹浑圆,线条温润,通体是那种经典的、洗练的钴蓝色缠枝莲纹和两个相连的“喜”字,在白瓷上晕染开来,像凝固的江南烟雨。在童年我们伏地窥探的眼中,它们是床下世界最神秘、最庄重的存在。

  我们几个小娃娃,都是在外婆的臂弯和唠叨里滚大的。小时候捉迷藏,我曾钻到外婆那张老式木雕大床底下,灰尘的味道扑鼻而来,目光却一下子被那五个整齐排列的青花坛子攫住了。我好奇地伸出手指,想碰碰那光滑冰凉的瓷盖,又怯怯地缩回。密封得如此严实,仿佛里面锁着一个甜美的谜,或是外婆不愿示人的珍宝。是什么?是外婆藏的私房钱?是传说中能让人隐身的仙丹?还是……更诱人的东西?这些念头像小猫的爪子,时不时挠着我们的心。

  终于有一天,外婆把我们几个正追逐打闹的“小猢狲”叫住了。她脸上带着一种郑重又掩不住的笑意,领我们进了她那间弥漫着淡淡樟脑和阳光味道的卧房,颤巍巍地弯下腰,从床下费力地拖出一个青花坛子——那青花瓷盖沉重,她枯瘦的手指紧紧握着盖子的边缘。我们屏息围拢,小小的脑袋挤成一圈,眼睛瞪得溜圆。只见外婆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缓缓旋开了那严密的盖子。盖子与坛口摩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嗡”声。

  霎时,一股混合着炒米、芝麻、糖霜和油炸面食的、无比诱人的甜香猛地冲了出来,霸道地占据了整个房间!我们齐声“哇”了出来,只见坛子里满满当当、挤挤挨挨,全是外婆的心血:金黄油亮的豆米糖、雪白喷香的芝麻片、酥脆小巧的炸果子,还有花花绿绿包着玻璃纸的硬糖、软糖……五彩缤纷,香气四溢,简直像打开了一座微缩的甜蜜宝藏山!

  “喏,吃吧,都给你们留的。”外婆的声音里是满满的慈爱。

  哪里还用等外婆再说第二句?我们欢呼着,小手争先恐后地伸进坛口,抓起心仪的糖果点心,塞得嘴里鼓鼓囊囊——甜味在舌尖炸开,幸福得直跺脚。外婆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狼吞虎咽,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临走时,我们的口袋也被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那是甜蜜的重量,也是被宠爱的证明。那时懵懂,只觉得外婆有变不完的戏法,坛子里总有吃不完的糖,却不懂得,那五个沉重的青花坛子,连同它们严实的青花盖子,盛着的是一位老人日复一日期盼的砝码——她盼着这些甜头,能拴住我们这些羽翼渐丰的小鸟,常回她的旧巢看看。

  后来,小鸟们翅膀是真的硬了。像蒲公英的种子,被成长的季风吹散。课业如山,父母奔忙,回外婆家的路,渐渐被时光拉长、模糊。然而,无论隔了多久回去,外婆迎接我们的仪式从未改变。她依旧欢喜地拉着我们的手,引我们进那间熟悉的卧房,然后习惯性地俯身,去摸索床下的青花坛子。她的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搬动那沉重的瓷坛时,手抖得更厉害了。盖子打开,坛子里依旧被各种糖果点心塞得满满当当。

  只是,外婆的眼睛,像蒙尘的明珠,一日日黯淡下去。她已看不清坛子里的乾坤。有一次,我无意中瞥见,坛底角落的几块芝麻片,已悄然爬上了灰绿色的霉斑,像一小片绝望的苔藓;豆米糖坚硬得如同顽石,失去了往日的松脆;一些糖果的包装纸也褪了色,粘连在一起。可外婆浑然不觉,她摸索着,执着地把那些变质的甜蜜往我们手里塞:“吃啊,快吃,外婆特意给你们留的……”坛子依旧满着,那沉甸甸的青花瓷盖放在一边,无言地见证着这份令人心酸的、固执的守候。外婆用她日渐模糊的视力,依然把我们定格在那些围着坛子雀跃争抢的童年剪影里。

  外婆病重卧床的最后日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气息微弱。她说话已含糊不清,枯枝般的手指却总是指向床下,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我们明白,她还在惦记着她的坛子,惦记着要塞糖给我们吃。那一刻,我才感受到那青花瓷坛早已超越了容器本身,它们盛放的,是外婆那颗被岁月风干、却始终为儿孙熊熊燃烧的心,是她生命烛火将熄之际,仍固执捧出的最后热望。

  外婆终究在弥漫着药味和淡淡哀伤的那个房间里,永远地合上了眼睛。五个青花坛子被我们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各自捧回了家。它们不再属于幽暗的床底,而是被安放在明亮处,成为我们心中的图腾。

□ 李 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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