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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阴沉,北风呼啸,寒冷刺骨。因感冒发烧,我请假在家休息。西源小学就在我家前排,我们班教室的后窗正对我家大门。坐在家里烤火的我,能清晰地听见同学们齐声诵读课文的声音,课间的嬉笑打闹声也不绝于耳。
上午最后一节课,从教室里飘来了整齐的合唱声:“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优美、清脆的童声合唱钻进我的耳朵,搅动着我的内心,其疗效胜似灵丹妙药,忽然我的头不痛了,腿也不酸了。在我央求下,母亲把我送回教室,一进门我就融入了全班合唱的火热场面。
一到冬天,位于村前朝北开门的校舍整天闩着门。所谓校舍,实际上是一排联排的民居。北风从远方尖叫而来,校舍前面的池水被践踏得焦躁不安,摇摇晃晃的大门使劲挡着执意要闯进教室的寒风,门框哐当哐当,战栗不止。有几丝没有被拦住的冷空气从门板之间裂缝中灌进来,呼呼作响。席卷大地的寒风带不走教室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几十个小脸蛋红扑扑的,同学们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黑板上的歌词,随着老师空手划出的节拍,嘴巴一张一合,整齐划一,阵阵清朗的童声从屋顶乘风而出,飞向远方。
或许是受到美妙歌声的吸引,又或许是受到热烈气氛的感染,一只十几厘米长的大蜈蚣从冬眠中苏醒过来,钻出土墙,爬到了写着歌词的黑板上。同学们发出一阵尖叫,老师拿起一根竹竿敲了敲黑板,蜈蚣惊慌地从文字上爬过,从土墙的另一处裂缝处逃之夭夭。
教合唱的润英老师是我的启蒙老师,当时是一个秀美清纯的姑娘,民办编制。她是学校里唯一会汉语拼音的老师。那时乡下小学的老师基本上都不会说普通话,懂汉语拼音的老师可是很稀罕的。所谓懂汉语拼音,也不过是在乡中心小学参加过几天培训。我的汉语拼音就是在这位女老师手上打下的基础。上中师的时候,有一次考汉语拼音,我的得分是全班第二。
去年春节,我到舅舅家拜年,又见到了来走亲戚的润英老师,她是我舅妈的姐姐。我走到她身边,向她致以问候。曾经秀美清纯的大姑娘已是满头银发,而那个不谙世事的我,也早已知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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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五年级的时候,文珊老师才三十出头。他在去进修之前,教我们班数学。他在乡里颇有名气,讲课思路清晰、明白好懂,是大家最喜欢的数学老师。当然,无论多么好懂,总有一部分同学学不好,不少人因此挨了批评。他批评学生有两句口头禅,说起来不紧不慢。对那些学习不勤奋、喜欢偷懒的学生,他说的是“懒得蛇钻屁股,还要别人拉”;发现学生浪费时间、不珍惜读书的机会,他会说“等到牛崽跨过了堑,才想起来拉尾巴,那就晚了”。
小升初考试前夕,校园里的学习氛围日益紧张。与今天义务教育不同,对我们这一代人而言,“小升初”是人生面临的第一场大考,因为那时小学升初中是差额录取,没达到分数线意味着要留级或辍学,有些考不上初中的同学自此便告别了校园。
为了在升学考试中取得好成绩,在小学阶段的最后一个学期,老师和学生都加倍努力。晚自习的时间也被老师挤出来上课。每个同学的课桌上都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老师英俊挺拔的身姿,空气中弥散着煤油烟味。偶尔有人走动搅动气流,煤油灯芯上的火焰便舞动身姿,左摇右摆。
在老师滔滔不绝的讲课声中,灯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转眼就到了初夏,离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天气渐渐湿热起来。几十个人挤在一间不甚宽敞的教室里,空气流动性差,难免憋闷烦躁。课间休息时,大家都来到操场上透气。学校没有围栏,操场连着池塘,池塘对面是茂密的树林,再往远处是一片旷野和稻田,空间广大,凉风习习,夏虫齐鸣,星辰明亮,天穹高远。空气干净清新,来几个深呼吸,肺就像被洗过一样舒爽。口干舌燥的同学们聚在校舍前面的一口水井边,打水解渴。农村人都睡得早,村子里面已经寂静无声,村民们都进入了梦乡,只有黑暗中的这口水井边人声嘈杂,一群年少的孩子正在这里逐梦前行。
去年国庆节假期,我回到老家。文珊老师正在一家小卖部看人打牌。我来到他身边,招呼了几声。旁人告诉我:“他耳朵不行,你要大声点。”我触了触他的肩,他转过身来,满面春风,当年英俊挺拔的青年教师很快就将步入杖朝之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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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结束后,老师们正在开试卷和学情分析会。三年级数学卷最后一道应用题没有一个学生答对。从新居村小前来参会的允启老师和在学校任教的姨父都认为,这道题难度不大,还在上二年级的我和吴胜国同学都能做出来。
西源小学已经多年没有出现过这么浓厚的教研氛围了。那是20世纪70年代末的一个春夏之交,大地生机勃勃,到处欣欣向荣。学生干渴的双眼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老师也似乎从高考制度的恢复中看到了孩子们美好的未来。
老师很快派人把我和吴胜国同学找来,让我们当场在黑板上列式演算,结果我们都没有做对。当然,这并不妨碍老师对我们的期望。
我俩都属于会读书的好苗子,备受老师器重,一有这样崭露头角的机会,老师就让我们参加。几年之后,我们也没让老师失望。中考我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一所中等师范学校,吴胜国同学则在三年后考取了大学,我们分别是村里第一个中专生和大学生。
中师毕业后,我回到老家教书,与自己的老师成了同事。20世纪90年代末期,我在取得自学考试的本科文凭之后决定考研。在一个周日下午返校上班的山路上,我跟允启老师结伴而行,我和他说了我对未来的畅想。他鼓励我说:“既然有机会,那就要考,你不考可惜了啊。你努力,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
他的支持从不停留在口头上。在我准备考试的日子里,他和其他同事一起分担了本来由我负责的部分教学工作,以便我能腾出更多的时间看书。我的宿舍在学校发电机房正后方,噪音非常大,而他的宿舍在远离发电机的后排,比较安静,条件相对较好。还是为了照顾我的学习,他和我换了宿舍。
老师怀揣着我的梦想,日子过得生龙活虎,乐在其中。2000年,我考研成功,他跟我的家人一样兴奋。暑假的一天早上,当我拉着家具搬离校园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鞭炮声。透过散开来的白色硝烟,我看见允启老师伫立在光影里,他正挥手为我送行。而今,曾经生龙活虎的允启老师真的化身成为一道永恒的光影了。2022年底,这位对我的成长关爱有加的老师,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这个世界。
□ 吴 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