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4月19日,《聊斋》创作研讨会在福建宁德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编剧十多人出席,我也应邀参会。福建电视台台长俞月亭主持这次研讨会。他说,我们决定拍摄《聊斋》系列电视剧,暂定拍摄60集,先做第一件事,改编创作剧本,在座的都是我们请来的编剧,到这里小住十天,读原著,选篇目,每一篇写两集,即一部电影的长度。要求在两个月之内拿出第一批剧本。
我们这伙人,有来自北京的赵大年、苏叔阳,来自长春的肖永宪、盛曼姝,来自江西的毛秉权和我,还有上海的几位,加上福建本省的李栋等人。大家在美丽的海岛上一边吃海鲜、看海景,一边钻进蒲松龄的狐魅花妖世界。经过十来天的阅读,体会到蒲松龄以奇幻的狐鬼故事包裹现实情感,情节离奇却寓意深刻,人物塑造鲜活,语言精炼典雅,激起大家的创作欲望。经过自报与协商,各自定了篇目,我确定改编《陆判》《阿绣》《书痴》和《锦瑟》等六篇。福建电视台委派李栋为剧本统筹。大家各自回家写作,次月交稿。李栋,广西人,作家,作品曾获1979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我与他一见如故,文学意趣相投。他邀我到福州住下,希望我先拿出一个剧本来。经过一个星期的努力,我完成了两集《陆判》,李栋也完成了两集《鲁公女》,比预定计划提前一个月。俞台长非常高兴,有了剧本,就建组拍摄。
《陆判》的故事梗概是这样的:书生朱尔旦生性豪放,因饮酒交了一个半神半仙的地府朋友陆判。住在十王庙的陆判常常半夜到朱家痛饮,天明才走。朱夫人贤惠待客,不以为怪。一次陆判看到桌上的文稿,揺摇头说不通,不通。朱尔旦说,我也常为此事受文友的讥讽,请判官教我。陆判又摇头,你是心窍不通,教也无用。朱尔旦苦脸相求:你帮帮我。陆判点头,我饮了你不少酒,要还你人情。某夜,陆判怀抱一个包袱倏然闯进来,面露红光:朱尔旦,找到一颗三眼心,人刚死,心还在跳。我来帮你换上。说完举手猛击一掌,给朱尔旦点穴止血。就在烛光下,取出一把尖刀,将朱尔旦开膛破肚,换了心脏。只过半个时辰,朱尔旦醒来,见桌上有一颗软软的血球,问:这是什么?陆判说,这是你的心,看,一窍不通,我已经给你换上一颗玲珑心。朱尔旦大惊,你把他杀了?陆判说,不,是他走路不抬头,被车撞死了。他的心没死。陆判伸出三根手指,三个窍,够你用了。果然,朱尔旦换心之后文思大进,吟诗作对行云流水,再无人耻笑。
自此以后,朱尔旦对陆判恭敬有加,好酒勤进。一次,朱尔旦趁酒酣耳热之际突然问陆判,人心可换,人头可以换不?陆判随口应答:当然。朱尔旦说,大人,我有一事相求。陆判问何事。朱尔旦说,贱内面貌不甚佳丽,若是能换个好看的,在下感恩不尽。陆判闻言一怔,猛拍桌案,震裂杯盘。大声骂道:贪心不足则生悲!竟敢说出此等混账话来。朱尔旦惊得一身大汗,伏地叩头不止。陆判起身要走,朱尔旦捧起酒杯挽留,陆判迟疑地接了酒杯一饮而尽,喃喃自语:这酒债是越欠越多,要还的……也罢,我答应你,尽心寻觅。果然某夜三更,陆判骤至,怀抱红布包,说是找到一个佳丽头颅,特来更换。朱尔旦大喜,引他入内室。见夫人侧身卧眠。陆判把红布包交朱尔旦抱定,自靴中抽出白刃,点了两个止血穴,按住夫人颈项,着力如切,夫人头颅迎刃而解,滚落枕畔。急从朱尔旦手中取美人头合在项上,详审端正,而后按捺。再用枕头垫上,提起夫人头倏然消失。良久,夫人醒来,觉颈间微麻,搓之,血片纷纷落下,非常惊骇。朱尔旦急忙告诉缘由,夫人啐他一口,取镜自照,变成一个美人了。
原著写到此处,交代一下美女的头何处得来,用托梦之法抚平对方,朱尔旦一家平安到老。作为当代编剧,若不惩罚贪婪的朱尔旦,如何体现作品的“载道”功能?于是我笔锋一转,换了头颅的朱夫人,根本不认识朱尔旦,大叫大骂起来。
原来,这颗头颅的主人是吴侍御的千金小姐。上元节游十王殿,遇见无赖窥艳。尾随至家门,乘夜入室潜进闺房,杀一婢于床下,逼奸吴小姐。小姐不从,呼喊捉贼,被贼杀死,断头而去。陆判通晓阴阳,得到吴小姐之头,遂与朱夫人换上。吴小姐根本不识朱尔旦,大呼:捉贼,不要让贼跑了!
于是,朱尔旦一家乱成一锅粥。丫环仆人惊惶失措。这事很快传扬出去,传到吴侍御府中,他们正为女儿被杀、失落头颅而苦恼。听说女儿在别人家复活。急忙派人到朱家看个究竟,发现女儿还活着,变成朱家的夫人,叫苦连天。吴侍御疑是朱尔旦为非作歹,一纸诉状告到府衙,朱尔旦被拘入狱。
通晓人间地府的陆判,让朱尔旦坐了三天大牢,再去知府床前托梦,将故事前后一一诉说,免去朱尔旦杀人之罪,罪在自己贪酒误事,罚俸三年,戒酒服役。知府大人才知底细,开庭训教朱尔旦一番,免罪释放。并将奸杀吴小姐的罪犯杨大年捉拿归案。
朱尔旦虽然被释,但无家可归,流落街头,不知所终。给世间留下一个警告。
为了改编、拍摄这部古典名著,电视台组建了强大的创作班底。以张刚为首的南昌影视创作研究所愿意出资建组拍摄,俞月亭欣然应承,两省联合,成立“聊斋系列电视剧创作总部”。俞月亭、张刚为总监制。
《陆判》剧组很快成立,由牛犇执导,王强饰朱尔旦,马戈饰陆判,陈怡饰吴小姐。两集戏很快拍完,当年11月底制作成功。另一个剧组《鲁公女》也宣告制作完毕。12月初,《聊斋》创作总部在宁德召开第一次看片会,请来了北师大教授文怀沙、山东大学文学系教授袁世硕等专家到会,观看新片《陆判》和《鲁公女》,总结经验,研讨得失。《鲁公女》获普遍好评,在分析《陆判》的样片时,文怀沙提出:一个人是一个“司令部”还是两个“司令部”?朱尔旦换心,变聪明了,文思大进。他老婆换了头,就不认识老公,她还是吴小姐。这涉及人格同一性、自我认知与伦理困境的核心问题。一石激起千层浪,与会者议论纷纷。袁世硕直击矛盾焦点:换头换心之后的人,究竟是以“头”(大脑意识、记忆)还是以“心”(情感、性格)来界定身份?如果两者冲突(如剧中的妻子有朱妻的身体和吴小姐的头),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是吴小姐的灵魂借尸还魂还是朱夫人的身体植入新的人格?这种双重改变撕裂了自我认同基础,形成了两个“司令部”的争议。
我当时在北京修改另一个剧本,没有参会,也没有看到牛犇拍摄的样片,是李栋通过电话告知了会场上的情况,反馈了大家的意见。我问,片子拍得怎么样?他说中等水平。他问我,怎么回答两个“司令部”的问题。我很明确地说:头是大脑,是“司令部”,心,算是“参谋部”吧。
作为剧本统筹,李栋支持我的审美把握。他代表制片方,在会上发言:剧中明确以头颅(大脑)作为意识和人格的核心载体,朱妻换头后完全延续了吴小姐的记忆、学识、审美和性格,对朱尔旦的厌恶直接反应吴小姐生前的经历。朱尔旦因贪恋美色而给妻子换头,悔恨不已。印证了陆判以前的警告:贪心不足则生悲。编剧王一民对原著的改动表达的批判意识,深化了主题。
李栋的解释平息了专家的争议,却没有说服发行人,会后有人说,《陆判》是《聊斋》的主要篇目,改动这么大,怕影响发行。建议重拍。台长俞月亭也心怀忐忑,—时拿不定主意。
福建电视台筹备《聊斋》拍摄的消息,引起了媒体的关注。有媒体认为“两个司令部”具有话题性和讨论价值,容易引发观众反思。这一争议既符合聊斋“谈鬼说狐、针砭世情”的精髓,又能吸引现代观众对科技伦理(人工智能)意识的联想。
俞台长意识到,经典文学的改编,既要尊重原著精神,也要敢于创新。87版聊斋选择放大矛盾而非回避,是为了借奇幻外壳探讨更尖锐的现实问题(如欲望、身份焦虑),这种处理方式虽然引发争议,但也跳出了简单的道德说教,具备了哲学思辨的厚度。
不久,剧本逐渐到位,有的尚要修改,二十多集可以投拍,为解决资金难题,总部十多人分成几组找赞助,得到各界的支持,充分显示名著巨大的吸引力。上海电视台刘印平加入,担任执行总制片。刘印平一到,立即拉起一个剧组,导演了我根据《锦瑟》改编的剧本,改名《地府娘娘》,找来了上海戏剧学院教师、《围城》中苏文纨的扮演者李媛媛主演,获得一致好评。
1988年9月,《聊斋》总部挑选七部十一集作为第一批完成片在全国三十多个省级电视台同时播出,引起强烈反响。同年11月,俞月亭、李栋和刘大印(刘印平改名)应日本东和公司经理深泽一夫之邀访问日本,签订东和公司购买全部八十集《聊斋》电视播出和录像带放映权。
经过艰难的努力,历时三年,《聊斋》系列电视剧最后完成七十五集。谢铁骊、谢晋、陈家林、赵焕章等著名导演,陈红、赵静、何晴、李媛媛、茹萍、何政军、徐少华等演员在各个篇章一展身手。全剧分三批播出,成为一代观众的美好记忆。
我编写了《陆判》(牛犇导演,王强、马戈主演)《阿绣》(傅敬恭导演,赵静主演)《地府娘娘》(刘大印导演,李媛媛主演)《书痴》(李歇浦导演,谷亦安、黄超主演 )《荷花三娘子》(徐俊泰导演,张茜主演)和《杀阴曹》(毕剑昌、魏小海导演,马崇乐、陈于虹主演)共六部十集。有幸参加这样的大制作,我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识。三十多年过去,那年,那月,那些合作过的朋友都是我难忘的记忆。
□ 王一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