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之际,画马之风极盛,韩干笔下的《胡人呈马图》(如图)便是生动例证。此作现藏于美国弗利尔美术馆,传为明清摹本,高28.1厘米,长156.3厘米,以绢本笔墨定格马的雄健,让我们得以窥见盛唐长安的民族交往盛景。
此作绘五人三马场景,技法为工笔重彩。画面主体中牵马而立者,高鼻深目、虬髯卷曲,典型的西域相貌透着质朴与豪迈。人物衣纹疏密有致、结构严谨,用笔沉着而神采生动,衣料设色浓丽而不俗腻,晕染得度,韵味十足。身旁三匹骏马为西域大宛马的典型模样,膘肥健硕,肩高体阔,或白润如玉,或乌黑油亮,或斑纹错落;鬃毛以细笔丝染,根根分明,眼眸圆睁,既有蓄势待发的雄健,又有温顺驯良的神态。整幅画面构图严谨,人物与马匹比例精准,动静相宜。
韩干打破“师古不师今”的桎梏,以“陛下内厩马,皆臣师也”的笃定,开创了写实主义画马新风。在《胡人呈马图》中,其标志性的“肉中见骨”技法尽显功底:勾勒马匹轮廓时,中锋用笔遒劲流畅,转折处暗藏柔韧,马的肩颈线条、四肢关节精准利落,既贴合解剖结构,又带着艺术张力;设色采用工笔重彩之法,先以淡墨打底,再用蛤粉局部渲染,最后整体罩染,马匹的毛色光泽、肌肉层次在色彩叠加中立体呈现,三马色彩各异、相互映衬,使画面富有节奏感。
相较于前人画马“螭颈龙体、筋骨毕露、姿态飞腾”的程式化风格,韩干更重“得马之性”。他终日观察御厩名马的日常姿态,将马匹的温顺与雄健、灵动与沉稳融入笔墨,能精准捕捉马匹的精神气质。画中人物的刻画同样精妙,面部表情通过细微笔触传递情绪,衣纹转折贴合人体动态,既保留了西域民族的服饰特色,又以中原绘画的线条技法呈现,实现了技法与内容的完美契合。这种“以真为师”的创作态度,让画作摆脱了空洞程式,多了烟火气与生命力,也成为韩干超越同代画师的主要原因。
画卷背后,藏着盛唐民族交融的鲜活史诗。唐代作为我国历史上各民族交往交融的黄金时期,疆域辽阔、国力强盛,绢马交易成为中原与西域沟通的重要纽带,中原需良马以固边防,西域需绢帛以济民生。这种基于资源互补的贸易往来,不仅承载着经济功能,更蕴含着政治互信与文化包容。《胡人呈马图》所描绘的,正是这种交往场景的艺术再现,马匹成为民族沟通的媒介,笔墨间彰显“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时代气度。
画中马鞍的装饰细节更藏深意,中原传统纹饰与西域纹样交融共生,不经意间印证了盛唐“胡风汉韵”的文化特质。彼时的长安,胡商云集、胡乐盈巷、胡服盛行,西域文化与中原文明碰撞融合,形成了包容并蓄的时代风尚。韩干自身的经历也暗合这种交融气质:他出身寒微却得王维赏识,师从宫廷画师曹霸却不拘泥于师门技法,这种开放包容的艺术态度,恰是盛唐精神的缩影。
□ 李治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