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0多年前，在“荒蛮之地”的赣鄱流域，为何奇迹般耸立着一座“青铜王国”？

　　印证了江南古文明发展的牛头城址，其地底究竟埋藏着怎样的千古之谜？

　　目前存世最大的先秦青铜虎——伏鸟双尾青铜虎为什么成了江西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虎不惊鸟，鸟不惧虎”的寓意背后，揭示了“虎方国”怎样的天人合一理念？

　　记者走进吉安新干大洋洲，聚焦“江南青铜王国”的前世今生与文明赓续。

　　奔跑的图腾

　　初春时节，万物始新，循着明媚的春光，穿过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一座造型如国宝乳丁纹虎耳大方鼎的建筑呈现在眼前，正是扩建后的新干大洋洲商代青铜博物馆。步入大厅，一尊放大版的国家一级文物伏鸟双尾青铜虎（真品藏于江西省博物馆，为“镇馆之宝”）矗立于大厅中央，是大洋洲商代大墓中出土的最为耀眼的国宝。

　　伏鸟双尾青铜虎通长53.5厘米，通高25.5厘米，重达6.2公斤。它的造型极具特色：虎身呈伏蹲奔跑之势，身体和四肢分别装饰着精美的鳞片纹、卷云纹和云雷纹，所有纹样均为阴线刻。虎面容奇异神灵，眉粗横行，两耳竖张，双目圆凸，虎口微张，左右各露一獠牙。虎四腿扑伏于地，抬头平视，背直脊凸，腹部略垂，双尾垂卷。令人称奇的是，虎背上竟安然卧着一只小鸟，形成了“虎不惊鸟，鸟不惧虎”的奇妙和谐画面。而虎拥有两条卷曲的尾巴，这在自然界中虽不可能，却在艺术上增添了神秘色彩，也暗示了独特的信仰崇拜。

　　如此神奇的伏鸟双尾青铜虎，来自何方？带着怎样的远古寓意？

　　时光回溯到37年前。1989年9月20日晨，新干县大洋洲乡程家村村民在修护赣江大堤取土时，一锄下去，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打破了脚下这方大地的宁静。大家聚拢过来，小心翼翼地除去周围浮土，不一会儿，一堆奇形怪状、锈迹斑斑的铜器呈现在眼前。村民们从未见过此番场景，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惊讶的表情。

　　消息很快传到了新干县文物部门，随着考古队的入驻和发掘，大洋洲商代大墓的真容渐渐浮出水面，一大批令人叹为观止的青铜器揭开了神秘的面纱，重见天日。

　　孙六根，新干县文化广电旅游局党组书记，此前曾担任大洋洲镇主官多年，对商代大墓当年的发掘情况，他了然于胸。

　　“经过考古发掘，这是一座迄今已有三千多年的商代晚期大型墓葬，在不到40平方米的墓室内出土了包括青铜器、玉器、陶器在内的大量随葬品，总数达1368件，其中青铜器475件，伏鸟双尾青铜虎是其中之一。该墓葬是继河南安阳殷墟妇好墓、四川广汉三星堆遗址之后，又一次震惊世界的考古大发现，打破了‘商文化不过长江’的旧论，揭示了江西青铜王国的面貌。”孙六根如数家珍。

　　经过考古专家的盘点，该遗存出土器物尤以青铜器引人注目，其数量之多、纹饰之美、造型之奇、铸工之精，为全国之少见。其中作为礼器的鼎就有方鼎、圆鼎、扁足鼎、鬲鼎4类共30件，品种多，器类全，铸造精工，造型奇巧，在器耳上装饰圆雕虎、鹿、鸟一类动物，让人耳目一新。

　　孙六根说，虎为百兽之王，象征威猛、力量；鸟则轻盈、柔弱。二者同处一器，和谐共存，形成“刚与柔”“强与弱”“动与静”的鲜明对比，体现了自然界中不同力量的平衡与共融。特别是伏鸟双尾青铜虎，其造型与纹饰深刻体现了中国古代“天人合一”的哲学理念。这种理念强调人与自然万物的和谐共生、相互依存，而非对立或征服，是商代江南先民对自然秩序、生命关系与宇宙和谐的具象化表达。

　　除伏鸟双尾青铜虎外，新干大洋洲出土的其他商代青铜器上也有许多虎的图腾。在出土的400多件青铜器中，有16件青铜器立耳上饰圆雕卧虎，9件青铜鼎上27只扁足采用虎形，2件戈以虎首装饰，青铜铲柄上有2只虎纹，1件青铜杖首以虎首为造型……林林总总加起来，居然有56个老虎形象。有的写实，具体而生动；有的写意，刻画惟妙惟肖，可谓虎虎生威！以大量卧虎形式装饰的青铜鼎为江西所独有，丰富的虎形象在全国也少见。自此，人们普遍认为虎是大洋洲先民所崇拜的图腾。

　　大洋洲商墓的出土文物中，还有两件器物同样极其罕见，一件是和四川三星堆出土文物青铜面具一样诡异的商代双面神人青铜头像，另一件是活环屈蹲羽人玉佩饰，制作工艺都达到了商代同期的最高水平。

　　“虎方国”遐想

　　随着大洋洲商代大墓考古工作的推进，考古专家进一步推测，墓主可能是地处赣鄱流域“虎方国”的最高统治者。

　　“虎方”作为一个地理名词进入人们视野，最早可见殷墟甲骨卜辞中的相关记载：

　　……贞：令望乘暨举途虎方，十一月。

　　……举其途虎方，告于大甲，十一月。

　　……举其途虎方，告于丁，十一月。

　　……举其途虎方，告于祖乙，十一月。

　　这条卜辞的大意是，商王命淮水上游北岸的望氏族和汉水支流举水流域的举氏族征伐“虎方国”，为了征伐胜利，向能征善战的先王告祭，祈求祖先保佑。看来“虎方国”并不弱，是商王朝不可小觑的心腹大患。

　　根据考古实物和古文字记载，有专家提出赣鄱地区实为“虎方国”的控制范围，其都城就在新干的牛头城址。如此说来，这个和商朝晚期同时代且高度发达的青铜王国就是人们一直苦苦寻找的“虎方国”？考古学家们把这一墓地和距离此处不远的牛头城址联系起来，确认这些同期文化遗存极可能属于同一个文化，也更加坚信了“虎方国”就在今天长江中下游赣江流域附近的猜想。

　　大洋洲镇位于新干县北部，东临樟树市商代都邑城址吴城。我们要寻找的牛头城址，现为大洋洲镇刘堎行政村所辖，属于平原边缘的丘陵地带，遗址上有牛城村、黄叶塘村、刘堎村。站在中堎水库大坝上西望，如今的牛头城址的土城墙隐约可见，土墙内外的山岗上长满了灌木林，盆地部分已被辟为了耕地旱田，长满了各种庄稼，呈现出一派田园牧歌般的幽静。在这里，昔日先民们筚路蓝褛、开启山林的印痕及竹简帛书的记录已经难以找到了，但我们还是从中真切地感受到，先民们那生于草泽、没于蒿莱、结绳记事、耕渔劳作的气息。

　　新干县博物馆原馆长、副研究馆员朱福生说，1976年，对牛头城来说至关重要。当历史隆隆的车轮碾过这一年时，水坝的南山坡上，一阵加固附近中堎水库坝基的热火朝天号子声中，一批批青铜器重见天日，这座深埋在黄土层中沉睡了3000余年的古城渐渐苏醒，终于进入了考古学家的视线里。

　　牛头城址被发现后，考古人员曾于1977年，先后三次前往实地调查，证实了该遗址是商周时期的一处重要古城址，其文化堆积层较厚，分布范围广泛，文化内涵极其丰富。这里既有保存完好的夯土城墙，又有商周青铜器、印纹陶等多种文物遗迹出土，对探索我国商周时期文化遗址分布具有重要的历史、科学价值。

　　随后，在1982年至2004年间，江西省和新干县两级文物部门的工作人员，先后六次对古城址进行了调查发掘，采集和出土了大量的石、陶、青铜等文物。

　　2006年11月起，国家支持下拨专项考古经费，又对牛头城址进行了一年零三个月的考古发掘，探明牛头城址占地面积有36.2万平方米，现保存完好的商代城垣有3000多米，城垣平均高4-6米，为夯筑土城，城外有护城河，城内有5000多平方米的夯土台基，2000多平方米的大型建筑遗迹。城址分内城、外城，均设有城门。出土陶甗、陶鼎已经修复成型的达50多件。

　　2013年10月至今，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新干县博物馆对天花会山和湖头进行了发掘，发掘地点分天花会山和湖头山。湖头山发掘出土青铜器6件，有鼎、锛等。天花会山清理目前国内最早的两座大型的商代晚期半倒焰陶窑，两窑圆形，直径近3米，窑顶倒塌，窑其他部位保存完好。窑门、燃烧室、火道、窑室、烟囱构成，非常科学。它的发现对研究中国陶瓷烧造窑炉工艺等有重大价值。

　　牛头城址保存完整、规模宏大、结构复杂，是我国南方商周时期一座重要的城址，在中国商周考古研究领域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更让人惊喜的是，在牛头城附近出土的青铜鼎、爵等青铜器，与震惊中外考古界的新干商代大墓出土的文物形制、纹饰几乎一模一样。由于两地之间仅距3.5公里，因此可以断定它与商代大墓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大洋洲商墓主人应当就生活在牛头城。随着牛头城址的持续发掘，“青铜王国”的密码还将被一一揭开。

　　据史料记载，青铜时代约始于公元前2000年，约终于公元前500年，商代后期青铜文明迈上了一个高峰。以往国内其他地方出土的青铜器都带有对原始动物崇拜的印迹符号，归属于“中原文化”，而新干商墓和牛头城址出土的青铜器，虎是其最为推崇的动物，不但造型手法丰富，装饰部位也多样，在他处从未出现过，这些发现成为“虎方国”最具特征的标识。

　　从大洋洲向西，越过赣江约二十公里处，就到了樟树吴城，这里就是吴城文化遗址。解开了牛头城址地下深藏的秘密，也为吴城文化地区在古代同属“虎方”的猜想提供了有力的证据，进而也将揭开江南青铜王国更多未解的悬谜。

　　千年青铜文明的觉醒

　　新干大洋洲牛头城址，这方古老厚重的土地，曾遭受过商王朝的马蹄疾风暴雨般地席卷，在血与火、刀与箭中不断痛苦融合，涅槃重生，创造出了璀璨灼目的江南青铜文明，辉印在中华文明的历史长河中，放射出永恒的光芒。

　　而今，3000年厚重的青铜文明，并没有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之中。当地文化部门通过“活态传承+创意转化”模式，让沉睡千年的文物“活”了起来，实现了文化传承与现代生活的深度融合。

　　走进新干县博物馆，文创区的两件文化显眼包“青铜文创小夜灯”与“国宝伏鸟双尾青铜虎木质拼插玩具”，吸引了众多游客的目光。仔细打量，它们不只是好用有梗的日常好物，更是千年青铜文明破圈的载体，一个暖透生活，一个玩懂历史，不经意间传递着3000年的文明温度。

　　博物馆馆长黄爱华告诉我们，青铜文创小夜灯可谓青铜王国“文物界暖光担当”，这款文创产品的设计灵感源自大洋洲青铜礼器，兽面纹彰显古文明的庄重，环保树脂与热塑性塑料经3D打印、仿古涂层还原文物质感，两档LED柔光适配夜读伴眠， USB接口+触控开关设计非常贴心。2024年，这款小夜灯作为外宾礼品赠送赞比亚总统，化身文化传播的“小使者”。

　　而国宝伏鸟双尾青铜虎木质拼插玩具是“动手党的历史钥匙”，以商代伏鸟双尾青铜虎为原型，椴木层板配榫卯结构，拼插可触古人工艺智慧，纹路细腻还原神韵。“以上两款文创入选了2025-2026《中国好礼名录》，文创给文物赋予了鲜明的艺术特点，让文物‘活’起来， 让千年青铜文明成了可触摸、可把玩的生活潮流。”黄爱华说。

　　伏鸟双尾青铜虎作为颜值担当，还化身毛绒玩具、箱包、徽章、绿豆糕等10余种青铜文创产品，憨态可掬的形象深受年轻人喜爱。其中，“呆萌虎”文创箱包甚至登上了全球箱包博览会。

　　此外，双面神人青铜头像，这个神秘中带点呆萌的双面青铜器，被设计成开瓶器冰箱贴、雪糕等，网友笑称“商朝老员工返聘再就业”；目雷纹方内青铜大钺，曾是王权的象征，如今变成“开酒神器”，背面带磁铁，可贴冰箱，包装文案“只管开酒不管醉”，趣味十足；兽面纹、云雷纹等传统纹样被提取，用于咖啡杯、月饼、笔记本等日常用品之上，让青铜文明与日常生活对话。博物馆还打磨提升了大型本土原创音乐剧《青铜魂》，将采茶戏与青铜文明融合，打造本土文化IP，该剧已正式演出5场，观看人次超万人。

　　而每年暑期，新干县还会举办“古韵青铜绽新辉，千年风华聚新干”青铜文化艺术周活动。开幕式文艺汇演现场，融入青铜文化元素的“青铜魂”片段演绎，沉浸式文物走秀、歌舞、声乐等表演点亮夜空。当古老的青铜纹饰遇上现代电音，当商周的神秘符号碰撞街头彩绘，一场跨越3000年的文化传承席卷新干。而青铜文创市集上，不仅有摇滚乐与编钟的破次元合作，更有青铜版画刷印、虎方挖宝、漆扇制作技艺互动，让沉睡的青铜器“活”成顶流。

　　而在传承创新方面，大洋洲商代青铜出土文物也在持续散发魅力。“虎踞江南——新干大墓与青铜王国”特展曾在江西省博物馆郑重展出，5件国宝级文物首次联袂亮相，400余件（套）珍贵文物全景式呈现江南青铜文明之光。这场文化盛宴，是“博物馆+”创新模式推动青铜文化创造性转化的生动实践。

　　从文物到“萌物”，从静态到动态，从打卡式参观到沉浸式体验，这些文化产品不仅让文物“活”了起来，更让千年文明以新潮、亲切的方式成功破圈，融入现代生活，真正实现了看得见、摸得着、能参与的文化传承。

　　□ 本报全媒体首席记者 毛江凡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