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灯光骤亮，鼓声响起，13名身披铠甲的少年目光如炬，鼓点催征，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6月1日，德润赣鄱·2026年江西省“新时代好少年”学习宣传发布仪式现场。20组获奖者中，有一个名字格外滚烫——万载县得胜少年团。这13名少年，全部是聋哑、智力障碍的特殊孩子。

　　“正常人能做的事，他们也可以”

　　“他们以前从没摸过鼓槌，用两根棍子敲击鼓面就会发出声音，这让他们感到格外新奇。”6月11日，记者来到万载县特殊教育学校采访，聊起得胜少年团，老师辛菊萍回忆缓缓打开，娓娓道来。

　　近年来，万载县大力推动非遗进校园，传承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去年3月，辛菊萍在学校走廊上看到几名聋哑孩子用手语“聊天”，动作热烈而富有节奏感，像在打鼓，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万载得胜鼓，这个传承千年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能不能让这些孩子来打？

　　得胜鼓，起源于北宋，是万载特有的民间艺术。它不同于普通的锣鼓——鼓点刚劲有力、节奏复杂多变，寓意将士出征凯旋、得胜归来。

　　对健全人而言，掌握这门技艺尚且需要数年苦功，更何况是这些听不见声音、难以捕捉节奏的孩子。辛菊萍有过怀疑、犹豫，心里却埋下了一颗“疯狂”的种子。

　　“我知道教他们很困难，因为他们听不见。”辛菊萍说，但她还是想试一试，“正常人能做的事，他们也可以。”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得胜鼓有几十种节奏，还有快慢、强弱之分。“我就把它拆成一个个鼓点，将每一个动作分解。”辛菊萍想了很多办法。

　　聋哑孩子听不见指令，鼓槌敲下去，要么慢了半拍，要么轻重失衡。有人鼓槌敲不准鼓面的位置，有人鼓点跟不上节奏……没过多久，就有孩子急得眼圈发红，用手语比划着：“我想哭。”

　　一名聋哑孩子要学打鼓，听不见鼓点，唯一的凭借，就是身体对震动的感知。

　　辛菊萍没有放弃。她让孩子们把手贴在鼓面上，用力敲下去，让他们用手“听”声音的震动。她在鼓面中央放上几粒豆子，每敲一下，豆子就跳起来。随着鼓槌敲出的强拍弱拍，豆子忽高忽低地弹起。

　　“看，豆子在跳舞。你们的鼓点，就是它的舞步。”孩子们瞪大眼睛盯着跳动的豆子，一遍遍地敲。鼓槌砸下去，豆子弹起来；鼓槌再砸下去，豆子再弹起来。一个动作，一百遍地敲，一千遍地练。

　　从那一刻起，这群孩子的世界，不再只有无声的寂静。他们开始用指尖、用掌心、用整个身体的骨骼去感受将士出征、班师凯旋的鼓点。

　　“我喜欢打鼓”

　　15岁的江婷，是得胜少年团里最特别的一个。

　　她有听力障碍，还有肢体残疾。刚进学校时，她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总是低着头，就像是一棵长在阴影里的小草。

　　有一次排练，一名负责甩旗的同学因病缺席，辛菊萍临时把江婷拉上来顶替。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女孩一站上舞台，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甩旗时的眼神格外坚定。

　　“那一刻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辛菊萍回忆，“这孩子似乎天生属于舞台。”她想让江婷来试鼓。江婷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江婷发生了改变。洗衣池边，她一边洗衣服一边用手指在池沿上敲节奏；食堂里，她一边吃饭一边轻敲桌沿，练习击鼓动作。

　　哪怕手指敲得通红、磨出水泡，她也从不停下。宿管阿姨告诉记者：“江婷这孩子，睡觉的时候都会伸出两只手，在被子上轻轻敲击手指记节奏。”

　　从怯懦到开朗，从替补到骨干，江婷用几个月的努力完成了一场蝶变。如今的她，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用手语坚定地“说”：“我喜欢打鼓。”

　　“想要表演，想要获奖”

　　得胜少年团的训练有多苦，只有那些鼓槌见证过。

　　在舞蹈室里，孩子们用过的鼓槌，手握的那一端被磨得光滑发亮，而敲击的那一端，有的磨损严重，有的已经打烂了。

　　正常孩子听一遍就能跟上的鼓点，他们需要老师握着手，一下，一下，再一下。一个动作重复一百遍，记不住；五百遍，还是不稳；一千遍，肌肉终于有了记忆。

　　“敲鼓的时候很开心。敲久了手痛，站久了腿疼，但还是想继续坚持，想要表演，想要获奖。”16岁的高名龙用手语向记者吐露心声。

　　没有天生的天赋，唯有后天的坚守。这些孩子日复一日地排练，哪怕手掌磨出厚茧，手臂练到酸痛，也从未有人退缩。

　　“孩子们每完成一个表演动作，我都会竖大拇指点赞，用表情、眼神激励他们。”辛菊萍说，在鼓点声中，孩子们的肢体协调能力、感觉统合能力、专注力都提高了。

　　对聋哑孩子来说，打鼓不是一项才艺，而是找回自信。“以前看到陌生人会躲，现在会主动跟人打招呼，自信而阳光。”该校副校长兰琦说。

　　得胜少年团，敲的不是鼓，是自信从容。

　　“你们，了不起”

　　2025年5月，万载县得胜少年团走上宜春市第七届残疾人艺术汇演的舞台。

　　上场前，这群平均年龄14岁的孩子，一个个紧张得额头冒汗。有孩子用手语问辛菊萍：“老师，如果听不见大家的掌声怎么办？”

　　“你们不用听。你们看台下人的眼睛，看他们眼里的光。那道光，就是掌声。”辛菊萍用手语为孩子们鼓劲。

　　鼓声响起。13名得胜少年身穿铠甲，鼓槌起落之间，鼓声如雷霆万钧，气势磅礴。

　　台下观众先是震惊，继而沸腾。许多人不知道这些孩子是聋哑人，直到主持人介绍了他们，有人起身鼓掌致意，有人用手语表达：“你们，了不起。”

　　演出结束后，江婷站在舞台边缘，用手语对同伴“说”：“原来，我们也可以让世界听见。”这次汇演，得胜少年团荣获特等奖。

　　今年“六一”，万载县得胜少年团获评江西省“新时代好少年”，并参加展演展示。

　　“特殊孩子也需要自己的一次人生得胜，站上舞台，敲响鼓槌，就是一次人生得胜。”万载县委宣传部副部长谢启亮说。

　　“出征”“激战”“庆功”……鼓声远去，余音犹在。这一“仗”，他们得胜归来。

　　本报全媒体记者 邹海斌 钟剑桥 陈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