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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最中国”到“最世界”

  7月的景德镇,风都是热的。

  25日,从韩国釜山第四十八届世界遗产大会传来的消息,再次点燃了这座城市——景德镇申遗成功了!“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是全球首个“瓷”主题世界遗产、中国第六十一项世界遗产,也是中国首次以产业遗产类型申报成功的案例。

  从2015年3月到2026年7月,为了这一刻,景德镇已经走了11年。

  china,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这一天,景德镇陶瓷再次被具象化。申遗成功,意味着它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世界遗产委员会正式确认,它是“人类罕见的、无法替代的财富,具有全人类公认的突出意义和普遍价值”。

  十年磨一剑

  从2015年到2026年,11年。

  在漫长的时光里,11年只是一瞬,但景德镇申遗的11年,有人已青丝转华发。所经历的每一步,都是把藏在时光深处的金子擦亮的过程——

  2015年3月,景德镇正式启动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工作。

  2017年1月,景德镇御窑厂被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正式获得申遗“入场券”。

  2018年,景德镇进一步明确申遗主题,将原定的18处历史遗迹缩减为6处作为遗产构成要素主体。此后,申遗项目先后被列入国家《“十四五”文物保护和科技创新规划》和《景德镇国家陶瓷文化传承创新试验区实施方案》。

  2024年,申遗进入冲刺阶段。景德镇集结了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故宫博物院等6家考古机构,完成了8个主动性考古发掘项目,新调查发现瓷业遗迹百余处。同年,《景德镇市申报世界文化遗产三年行动计划》正式印发实施。

  2025年1月,“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作为中国2026年世界遗产提名项目,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提出申报。这是中国首次以产业遗产类型申报世界遗产。

  厚厚的70万字申遗文本,是十几年时间里的严谨考证。

  “文本里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要展现出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的真实性和完整性。”景德镇市申遗办主任汪同茂感受最深。为了做到这一点,6支考古队常年扎根景德镇,“一点点在遗址里刨,力求让每一个证据都经得起推敲”。

  “有可能一本专著的研究,在申遗文本里面体现出来时只有一句话。”汪同茂举了一个例子,比如“水土宜陶”中“水”的研究,从水流水系、码头、水文建筑,到水神信仰、水陆运输的管理制度,都做了深入挖掘。

  正是这种“一句一考据”的钉子精神,让“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报文本顺利通过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的完整性审查。

  文本报送之后,景德镇市委市政府列出了108个任务工作清单,并且要求在一年内按时间节点完成。申遗办负责其中最核心的一环:每一个保护方案的审定。

  “这项工作非常繁琐。”汪同茂说,景德镇的遗产类型极为庞杂,“矿山遗址、窑柴山林、水系、里弄街道,还有传统的古遗址和古建筑,文物保护的类型基本都有。”审定一个方案,可能要请来地质专家、遗产专家、文物保护专家、考古专家、水文专家,甚至林业专家。“审定方案的过程,也是专家‘吵架’吵得最多的一个过程。”最尖锐的矛盾往往出现在考古专家和建筑专家之间——地下有遗址、地上有建筑,两者如何兼顾?没有现成答案。“就是在不断的沟通推敲中,让每一个方案落地。”

  “申遗是阶段性的,保护工作却是长久的。”2025年,景德镇为工业遗存定制保护‘结界’——颁布实施《景德镇市瓷业文化遗产保护条例》,随之成立景德镇瓷业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下设档案中心、监测中心和展示中心,对全市5大片区、45个点位进行24小时监护监管。“监测中心就像遗产保护的‘智慧大脑’”,中心主任彭国红介绍,通过对镇区布设沉降、裂隙监测设备,对边远工业遗存片区设置热成像设备,再加上“人工+无人机”协同巡查,实现对遗产的全天候、智慧化监护。

  何以景德镇?

  人们会问,让景德镇代表中国传统手工瓷业去申遗,凭什么?

  “这是大航海时代到来之后,市场替历史作出的选择。”长期致力于古陶瓷研究、水下考古探索及文化遗产保护的江西考古研究院研究馆员肖发标认为,大航海时代的全球贸易网络,让景德镇青花瓷从“中国名瓷之一”跃升为“世界商品”,而这一点,海底沉船是这段历史最沉默也最诚实的档案馆:南海西北陆坡一号沉船、碗礁一号沉船、金瓯沉船、头顿沉船主角都是以景德镇窑产瓷器为主。

  而景德镇申遗的真正理由,正是“产业+全球影响”的“突出普遍价值”。

  当下的景德镇,不是活在文献里的标本。街巷里堆放的匣钵,墙角散落的瓷片,作坊里工匠们忙碌的身影……每一天,这里都是新的。全市3200多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带领城里将近四分之一的人“在跟泥巴打交道”。

  “择一事,终一生。”这是景德镇人的选择。

  “景德镇申遗成功,既是众望所归,也是水到渠成。这份底气,来自延续千年、活态传承的手工瓷业文化景观。”景德镇陶瓷大学副校长张婧婧连续三年在全国两会上为申遗建言献策。“景德镇的价值不在于某一个孤立的窑址,而在于从原料开采、生产制作、运输贸易到城市生活所构成的完整产业体系。”她认为,景德镇整座城,都是“完整性”与“延续性”的结合,“从三闾庙古码头青石板上被独轮车碾出的深深车辙,到高岭的瓷土矿、长岭的瓷石矿、蛟潭的窑柴燃料产区,再到镇区保存完好的里弄和窑址,这些都构成了一个从原料到产品、从生产到运输的完整证据链。”

  “景德镇制瓷有千年的历史,一直持续不断。”从宋代的青白瓷,元代的卵白瓷、青花瓷,再到明代的青花、五彩、斗彩,及清代的五彩、粉彩和各种颜色釉瓷器,“每一个时代都在创造新产品,这就是景德镇的生命力。”在景德镇陶瓷大学教授曹建文看来,景德镇申遗成功既有历史的厚度,也有产品丰富性的因素。

  “匠从八方来,器成天下走。”这句流传数百年的古语,既是历史的写照,也是今天的真实图景:6万多名“景漂”聚集于此,其中包括5000名左右的“洋景漂”,在这里,陶瓷成了通用的语言。

  汪同茂说得好:“景德镇没有城墙,但有老城,有里弄肌理。她是一座用瓷片堆积起来的城市,直到今天,60%以上的手工制瓷技艺都流传了下来。”“她既古老,又年轻。”

  这就是景德镇申遗的底气所在——她不是一座“遗址型”的静默城市,而是一座仍然在呼吸、在生长、在创新的“活态城市”。

  “五把钥匙”解码传奇

  世界遗产看的是“突出普遍价值”,不是谁的“资格老”。景德镇之所以能站住,正是因为它拥有别的窑口没有的东西:完整保存的产业体系遗存——2000多年冶陶史、1000多年官窑史、600多年御窑史,瓷业遗址160处、老里弄108条,御窑遗址出土元明清瓷片数十吨。从采高岭土、开瓷石、砍窑柴,到拉坯、画青花、满窑、出窑,整条产业链的实物证据链还在,这是单一手工业城镇类遗产在全球都稀缺的案例。

  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和蛟潭窑柴燃料产区5个“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就像5把神奇的钥匙,解码了景德镇这座城市的瓷业传奇。

  “高岭土”的英文“Kaolin”直接来自景德镇高岭村地名,这个名字早已超越地理范畴,成为世界陶瓷原料的通用名称。

  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研究馆员李兆云,长期扎根于遗址发掘现场,是这些遗迹的“解码人”。“元代以前,景德镇制瓷长期沿用单一瓷石的一元配方,这种原料的耐火度和耐高温能力比较差,烧制过程中瓷坯容易坍塌变形,所以只能生产中小型日用器。”到了元代,本地工匠引入高岭土,首创“二元配方”(瓷石+高岭土)。“高岭土含有较多氧化铝成分,从根本上改变了瓷胎的物理性能,提高了高温烧成率。”从此,烧制大碗、大盘、大缸等大型器物成为可能。

  “高岭土的引入,就好比给仅有‘血肉’的普通瓷器植入了‘骨骼’。”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翁彦俊,用一个生动的比喻阐释“二元配方”的革命性。高岭土的运用还推动了瓷胎白度、硬度和细腻度的全面提升,为青花、五彩、粉彩等精细彩绘瓷的出现奠定了基础。“更重要的是,它引发了景德镇瓷业的结构性调整。”明代晚期,瓷器加工开始向原料产地转移,“形成了完整的原料生产产业链,推动了远郊瓷业经济的发展,提高了生产的商品化和专业化程度”。

  “‘二元配方’是欧洲一直试图破解的中国制瓷秘方。”翁彦俊说,“直到1708年,德国在萨克森地区发现了适合生产硬质瓷器的优质‌高岭土‌矿藏,成功烧制出真正的白色硬质瓷器,才结束了欧洲对中国瓷器千年的依赖。”

  瑶里镇长明村的大午坑瓷石明矿遗址,是长岭瓷石矿的核心遗存,也是明清时期瓷石大规模开采留下的工业遗迹。

  巡护员潘潮清指着坑道里规律分布的粗壮矿柱说:“这是古人采矿时特意留下的‘梁’,功能是把两边的山撑住,防止山体垮塌。”这些“梁”,本身就是上好的矿石,“但古人宁可留着它,也不能为了多采一点就把对自然的敬畏丢了。”这是数百年前工匠们的朴素坚持,也是景德镇制瓷细水长流的根本。

  敬畏自然,自然就给予回馈。在长岭,小坞里溪谷中至今留存着令人惊叹的水碓系统遗存。古人利用水流落差,通过小水渠引水带动水碓,全程无需人力即可完成瓷石粉碎;水碓旁成组分布着淘洗池,分级完成淘洗、沉淀、稠化,最后制成砖块状制瓷原料。“这些遗迹充分体现了景德镇匠人利用自然、进行可持续循环生产的工程智慧。”李兆云介绍。

  “一里窑,十里焦。”窑火千年,靠的是什么?除了泥,还有柴。

  “方圆一里的窑业生产,要消耗周围数十里甚至百里范围内的燃料。”翁彦俊介绍,以礼芳村为中心的窑柴山林,依托马尾松“飞籽成林”的自然繁育智慧,形成了“留种轮伐、林粮间作”的可持续生产模式。礼芳村的窑柴生产由当地宗族组织与官府共同管理,“官方负责规划种植、采伐和配额,民间承担具体环节的工作,这样既避免了无序开采和无序竞争,又激发了民间的积极性。”

  这就是蛟潭窑柴燃料产区给今人的第三把解码钥匙。在这里,连窑柴的运输都充满了智慧——建溪河道上采用“窑柴水漂”方式,将松柴扎成木排顺流而下,水漂过的木材不仅更适合柴烧,还比陆运节省更多时间和运输成本。

  泥有了,石有了,柴有了,窑当然不可缺。

  走进湖田窑宋元明制瓷作坊遗址,两千余平方米的发掘现场铺展在眼前,淘洗池、辘轳车基座、窑炉残基、青砖道路,层层叠压。湖田窑文博副研究馆员王亚在遗址工作了多年:“这里呈现了湖田窑生产兴盛时期一套较为完整的手工制瓷流程和序列。”

  湖田是景德镇制瓷史上不可忽视的一个坐标。“它是景德镇的立镇之本。”景德镇民窑博物馆馆长、文博副研究馆员陈闽说。

  为什么是湖田窑?陈闽从三个方面给出了答案:原料与工艺顶尖——湖田窑依托周边优质瓷石、充沛水源与燃料,烧制出瓷胎细腻轻薄、透光性极佳的瓷器,釉色完美呈现“青中泛白、白里呈青”的如玉质感。器型丰富——覆盖日用器、文房器、瓷枕、瓷塑等上百种。行业地位与影响力巨大——宋代湖田窑青白瓷被誉为“饶玉”,不仅成为宫廷贡瓷,还通过海上丝绸之路远销海内外,引得全国200余座窑场竞相仿制。

  王亚指着遗址中不同的功能分区一一介绍:在销售环节,湖田窑已有“拣窑”(质检)、“牙侩”(中介)、“店簿”(财务)、“肩夫”(搬运)等细致的分工,“从原料加工、制坯、施釉到烧造、质检、销售、外运,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它们反映了‘湖田市’瓷业商贸的繁荣”。

  这些都佐证了湖田古瓷窑址是景德镇古瓷窑址中规模最大、烧瓷历史最长、揭示文化内涵最丰富的一处综合性窑址,也让湖田古瓷窑址成为解码景德镇瓷业的第四把钥匙。

  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是整条陶瓷产业链的终端,也是解码景德镇瓷业的第五把钥匙。

  御窑厂、落马桥、观音阁、陶阳里……窑房与作坊鳞次栉比,里弄与码头纵横交错。明清时期,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汇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能工巧匠,七十二道工序在此分解为数十个专业及分工,一个人一辈子只做一道工序,把手艺做到极致。

  “极致,是景德镇陶瓷匠人的终身功课。”景德镇青花制瓷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孙立新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传统上釉师傅能根据天气变化,含一口水朝胎体上一喷,釉孔、缩釉等问题便迎刃而解。“如果用现代思维去解决,可能要费很长时间。但老艺人在长期的实践中,用经验就把问题解决了。”在他看来,景德镇陶瓷之所以能传承千年,秘诀就在于有一套完善的分工体系和匠人对手工技艺的极致追求。

  瓷的下一个千年

  景德镇陶瓷,漂过的不只是一条丝路,而是整张全球贸易网。

  今天,它的古老光泽与文化魅力仍让世界为之惊叹。

  申遗成功,景德镇站在了怎样的新起点上?

  汪同茂引入“未来遗产理念”:“以往大家认为不具备文物价值的一些老瓷厂、老空间,在我们的修缮保护下,它也是未来的文化遗产。”

  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用现代科技让申遗文本走近普通人。数字化体验项目“1个VR+5个MR”,游客借助穿戴设备,就能看到葫芦窑当年的烧窑盛景。“让没有基础知识的人,也能通俗易懂地了解景德镇的制瓷历史,这就是文化遗产的魅力。”彭国红说。

  在陶溪川,废弃的国营宇宙瓷厂已成为汇聚几万名创业青年的文创街区,完整保留的22栋老厂房,“让老遗存发出了新芽。”陶溪川文创街区负责人刚好说。

  在青匆古瓷标本馆,28岁的孟铃烁将收集来的数万枚民窑古瓷片免费向公众开放。“官窑代表技艺巅峰,民窑藏着百姓生活史。”他和团队开发的“碎碎平安”瓷片拼贴画远销海外,申遗成功让他有了新的认知,“文化遗产,惠民也利民”。

  对于孙立新来说,申遗成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今后,会有更多年轻人来到景德镇学习制瓷技艺。“传承是技艺,创新是时代的要求,两者没有矛盾,反而是相互促进的。”

  在景德镇陶瓷大学,张婧婧推动的“唐英瓷坊”海外陶瓷文化中心已在阿联酋、法国、德国、土耳其、英国等多国落地。“陶瓷是一门无须翻译、可以穿越国界的世界语言。申遗成功,相当于为这门‘世界语’提供了更权威的‘字典’和‘语法书’。”

  申遗成功之后,“保护是第一位的”,对于曹建文来说,“老祖宗留下来的文化遗产,要本真地、全面地保护好”。遗产也是资源,“人家来景德镇,一方面是要看文化遗产,另一方面也要看现代陶瓷。”他呼吁,“手艺人要在传承优秀陶瓷文化基因的基础上不断创新,做出符合新时代的新产品。”

  风吹过来,雨淋下来,大午坑的矿坑依旧沉默地横亘在青山之中,申遗成功后,这里或将迎来更大的热闹。

  潘潮清的日常仍然是巡护遗址,每天两万多步丈量着山间小路,也丈量着一个城市对文化遗产保护的初心与决心。

  申遗成功不是终点。

  “一瓷千年。”景德镇的“代表中国”不仅因为她“最中国”,还因为她“最世界”。她把 china(瓷器)和 CHINA(中国)这两个词联结在了一起,敲开了世界遗产委员会那扇门,也敲开了通往未来的更大可能。

  □ 本报全媒体记者 毛江凡 邹艳红 钟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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