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根铁索见忠魂
1935年5月,红军长征抵达安顺场,虽取得强渡大渡河的胜利,但凭几只小船转运全军,需耗时一月之久。国民党反动派的追兵步步紧逼,前方敌军依托大渡河天险重兵布防,红军北上通道几近断绝。危急关头,中革军委果断决策,兵分两路沿大渡河两岸奔袭,夺泸定桥以解全军之围。这是红军突围唯一的生路。
“飞”,是红四团将士240里昼夜兼程的钢铁意志。5月28日清晨,红四团接到紧急命令,必须提前一日夺下泸定桥。暴雨倾盆,山路崎岖,沿途还要冲破敌人的重重堵截。战士们冒黑疾行、边打边走,饿了嚼生米,渴了饮冷水,有人体力不支坠入深谷。行至杵坭坝时,对岸敌军举着火把连夜驰援泸定。红四团巧借白天打败敌人的番号进行伪装,同样举着火把前进。后半夜,对岸敌军就地休整,红军乘势加速,将敌人远远甩在身后。泸定县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馆讲解员周国东介绍,这支队伍一昼夜急行240里,近乎三场全程马拉松,抢在敌军增援之前,如期抵达并占领泸定桥西桥头,抓住了决胜先机。
“夺”,是22名勇士在枪林弹雨中冒死拼出一条血路。彼时,桥上木板已被敌军尽数拆毁,十三根光秃秃的铁索凌空悬于百米激流之上。勇士们徒手攀索匍匐向前,子弹在铁索上迸出火星,有战友中弹坠入滔滔江水,却无一人退缩。临近东桥头,敌军纵火封桥,突击队长廖大珠带头冲入火海,勇士们强忍灼烧剧痛,穿过烈焰与敌人贴身肉搏,一举击溃守敌,成功夺下泸定桥。泸定县委党史研究室主任涂通栋表示,这一战粉碎了敌人围歼红军的阴谋,打通了红军北上的关键通道,是长征路上极具决定性的胜利。
血战之中,4名勇士壮烈牺牲。据涂通栋介绍,22名参战勇士中,经当地多方摸排寻访,现已新寻得多名勇士的相关线索,目前正有序开展申报正名工作,其中,廖大珠、刘金山、杨田铭、李友林、刘梓华5名勇士为江西籍。
英雄姓名或湮于岁月,但军民同心的动人故事,借山歌代代相传。杵坭村是飞夺泸定桥战役的重要途经地,先遣部队曾在此短暂休整、制备火把。82岁的省级非遗杵坭山歌代表性传承人吴全清,是当年为红军扎火把的村民许昌义的孙女婿。祖辈口述的往事,他记得清晰:红军雨夜进驻许家店子,当即严明三条纪律——原地休整,禁止喧哗,不扰百姓、不入民宅。亲眼看见这支队伍与烧杀抢掠的国民党反动派军队截然不同,许昌义主动砍下自家竹子,邻里乡亲拿出布条、煤油,合力为红军扎起火把;他的兄弟许昌荣自愿为红军带路。这段军民鱼水情深的佳话被编入杵坭山歌,一代又一代人传唱。
红色热土,如今焕发新生机。杵坭村素有“樱桃之乡”的美誉。村党支部书记冷俐介绍,过去山路闭塞,村民售卖樱桃要摸黑徒步十余公里翻山进县城。如今路网通达,鲜果出山不再艰难;每年樱桃采摘节,各地游客直接走进果园体验采摘。该村深挖红色资源,成立旅游公司,承接红色培训与研学活动,走出一条“红色文化+特色林果”融合发展的乡村振兴之路,村民人均年收入达2万元。
铁索无言,江河为证。跨越生死的长征传奇从未远去,它回响在山野传唱的山歌里,凝结在枝头饱满的樱桃上,更化作一代代人奋进的脚步,在大渡河畔代代赓续。
“唯一的外债”有了“最好的兑现”
1935年7月,红军抵达川西北毛儿盖地区时,粮草早已耗尽。当地藏族群众因受国民党反动宣传蛊惑,误以为红军是来压迫他们的队伍,纷纷躲进深山,留下成熟的青稞无人收割。
面对生存与纪律的冲突,红军前敌总政治部颁布了严格的筹粮纪律:非必要不收割群众粮食、优先征用土司头人粮食、收割群众粮食必须留下凭证、严禁损害未成熟作物。
松潘县红军长征纪念馆里,至今保存着一块当年红军留给当地群众的木板借条,即“割麦证”,上面写着:请你们归来以后,拿住这块木牌向任何红军部队或者苏维埃政府,都可兑取与青稞价值相等的银子、茶叶等你们需要的东西,未曾兑得前需要好好保存这块木牌子。
在川西北高原辗转战斗的一年多时间里,红军各部队在当地群众的支持下,共筹集粮食2000余万斤、牲畜20余万头,为顺利穿越草地、北上抗日奠定了物质基础,书写下“牦牛革命”的壮丽篇章。
《红星照耀中国》一书中,毛泽东对斯诺谈及这段往事时说:“这是我们唯一的外债。”他又说:但有朝一日,我们一定会把这笔外债还上。
“90多年过去了,这笔‘外债’还清了吗?”面对记者的提问,松潘县毛儿盖镇党委副书记华尔加坦言,当年的藏民因惧怕土匪报复,很少有人把“割麦证”保存下来。凭证没了,账怎么算?他动容地说:“国家基础设施建设和对革命老区的惠民政策,就是最好的兑现。”
如今,川西北高原早已换了人间,高铁通了,机场建了,红色旅游红火起来。重走长征路的自驾游、高校研学团队一批接一批,带动当地老百姓就业和增收,日子越过越有奔头。那些散落在岁月长河里的木板借条,早已融进当地老百姓心里,变成对党的衷心拥护。
毛儿盖会议是红军过草地前召开的最后一次会议,目的是统一思想、团结队伍,准备继续北上。90多年前,这场关乎红军命运的会议,就在毛儿盖镇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索花村召开。
站在索花村高处远眺,对面山坡的草地上,一枚巨大的红色五角星格外醒目,毛儿盖会议会址陈列馆就建在那里。馆内,一组红军将领人物雕塑神态庄严肃穆,当年的会议场景仿佛就在眼前;声光电技术还原着毛儿盖战斗、红军筹粮的情景;“红色土司”安登榜帮助红军的故事被生动记录。
从陈列馆望向索花村,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铺着一颗红色五角星,密密麻麻有七八十颗,在阳光下闪耀。“那是我们的太阳能红五角星,它们晚上也会亮。”华尔加如数家珍地介绍,语气中满是自豪,“陈列馆旁边的大红五角星与村里面家家户户的小红五角星,相距1.7公里,隔河相望,象征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一颗星是旗帜,一片星是人心。当年,红军把承诺留在一块块木板上;今天,人民群众把对党的信任铺在了自家屋顶上。这一场双向奔赴,从历史照进了现实。
长征万里险 最忆夹金山
“夹金山,离天三尺三,鸟儿飞不过,凡人不可攀。”一首民谣,生动地描绘了夹金山的险峻。
9月5日,记者一行抵达四川省雅安市宝兴县境内。远处,中央红军长征中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夹金山巍然矗立。
1935年6月,中央红军在飞夺泸定桥后,要实现与红四方面军会师、北上抗日的目标,摆在面前的有3条路线:往东挺进茂县、松潘,国民党重兵层层驻守;往西走川西北阿坝地区,少数民族众多,易滋生矛盾;往北翻越夹金山,可避开强敌,出其不意,红军选择了这条雪山险路。
夹金山垭口海拔4114米,地势陡峭且终年积雪覆盖,空气稀薄、气候恶劣。“当时大部分红军战士来自南方,对雪山严寒和稀薄空气很不适应,而且穿着单衣。当地百姓把棕树皮做成衣服,送给红军战士御寒。”在宝兴县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讲解员贺梦雨介绍。
“六月飞雪、呼吸凝冰”的极端环境,考验着红军的意志。1935年6月12日,红一军团二师四团作为先遣队,向山顶进发。他们穿着单衣草鞋,拄着木棍竹竿,靠嚼干辣椒、喝烈酒御寒,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抓一把冰雪,累了也不敢坐下来休息。
邓颖超在回忆录中写道:“必须在每天下午4时前走过,上下30公里中途不能停留,否则,大风雪来了就会冻死在山上。”
历经近8小时的跋涉,中央红军先头部队成功翻越夹金山,与红四方面军一部在懋功(今小金县)达维会师。6月12日至18日,中央红军主力分批陆续翻越夹金山,到达懋功地区。两大主力红军会师,翻开了长征新的一页。
离开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记者一行抵达宝兴县硗碛藏族乡。硗碛湖畔,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碑高高挺立。“当时,这里的藏族同胞冒着风险上山,沿着红军翻越雪山的足迹搜寻烈士遗体,抬下山集中安葬。为避开敌人破坏,他们不敢立碑,便安葬在一棵小松树旁。如今,小树苗已经长成一棵苍劲大树,当地百姓称它为‘红军伞’”。在纪念碑前,宝兴县委党校教师孔紫菡指着远处山岗上一棵青松向记者介绍。
1935年6月11日,在翻越夹金山之前,中央红军先头部队抵达硗碛,在这里驻扎。
“爷爷说,当年红军来到这里,纪律十分严明。他们不进百姓房屋,就在屋檐下露宿,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藏民给红军送辣椒、洋芋、草鞋等物资,他们也坚持等价交换,绝不白拿群众的东西。”硗碛藏族乡夹金山村党总支副书记王国康娓娓道来。
红军留下的足迹,值得永远铭记。红军誓师坪、红军井及中央红军长征硗碛居住地旧址等红军长征遗迹、遗址,每年吸引来不少游客。依托红色资源,夹金山村旅游业快速发展。如今,这里已有大大小小的藏家乐56家,带动群众就业增收。
随后,记者一行来到夹金山南麓的红军小道。这条全长约30公里的山间小路枕溪而上,蜿蜒至原始森林,直至山顶处海拔4000多米。近年来,这里已成为红色研学的热门路线。
不少研学团队、党员队伍来这里体验“重走长征路”,在雪山古道感悟伟大长征精神。“很多学员感叹,只有亲身经历缺氧与严寒,才能读懂我们的来时路,才能从伟大长征精神中汲取力量。”孔紫菡如是说。
每一步都镌刻着信仰的力量
对江西人来说,哪怕是9月中旬,松潘草地的天气也让人难以适应。
从毛儿盖向西北走,便进入广袤无垠的镰刀坝草原。这里是红军过草地的核心路段,也是牺牲最为惨重的区域。
行进间,窗外细雨还让人想起江南的春色,转瞬间,天空骤然变色,乌云压顶,狂风裹挟着冰雹砸向车窗,噼啪作响,气温骤降至0℃以下。一行人裹紧厚厚的外套,仍觉寒意刺骨,下车驻足不过片刻,手脚已麻木。
风雪中的草原,苍茫孤寂,草浪翻涌,沼泽暗藏凶险,一步踏错便可能深陷泥泞。穿戴现代防寒装备、乘坐车辆穿行,尚且难以承受自然之威,身着单衣、脚穿草鞋、以草根树皮果腹的红军,在这无路可寻、危机密布的草地上跋涉,又是何等艰难。
91年前,红军战士特别是那些来自江西的小伙子,靠什么穿越草地?一路上,这个问题一直在脑海中萦绕。
从低海拔地区的潮湿温暖,骤然陷入高海拔地区的寒冷缺氧,头痛、胸闷、冻伤必定如影随形。他们在泥水中跋涉,夜晚以天为被、以地为床,背靠背取暖抵御严寒;他们喝着有毒的沼泽水,嚼着干枯的野草,还要把仅有的粮食让给伤病员……风雪中的镰刀坝,每一步都是生死抉择,每一步都镌刻着信仰的力量。
信仰是光!光会发热,会传递温暖、传递希望。
在茫茫草地的无边寒夜里,这束光曾化作七根火柴,被一名战士用生命紧紧守护。
在姜冬村的一片红柳林里,17岁的江西石城籍战士郑金煜在生命垂危之际,将七根干燥的火柴和一张党员证紧紧揣在怀里,用体温护住这绝境中的火种,并郑重托付给战友。
风雨侵衣,饥寒交迫,一根火柴,便能点燃篝火、驱走严寒;一根火柴,便能照亮暗夜、指引方向;七根火柴,便是战友们活下去的希望。这名年轻的江西战士,把生的希望留给了队伍,把信仰的火种传了下去。
苦难深处自有光!
班佑河畔,“胜利曙光”纪念碑巍然矗立,24尊红军战士雕塑背靠背相依,双眼紧闭,定格了长征史上最悲壮的瞬间。
1935年8月底,700多名红军战士历经七天七夜跋涉,终于走出草地,却在即将迎来生机的最后一刻,因饥饿、寒冷与体力耗尽,背靠背坐在河滩上壮烈牺牲。王平将军晚年回忆,他奉命折返接应,看到的是数百名战士静静长眠的场景,他们即将走出绝境,却没能跨过眼前这窄窄的班佑河。
令人动容的是,红军过草地时,引导后续部队前进的,往往不是路标,而是一具具来不及掩埋的烈士遗体。“青山有幸埋忠骨”,在这“死亡之海”,至今仍有大量红军墓、红军碑,无声地诉说着这支队伍“虽九死其犹未悔”的英勇与坚贞。
人过脱帽,车过鸣号,今人路过雕像,皆以此致敬。
烈士带走了伤病与饥饿,留下了希望与信仰之光;他们没能亲眼看见胜利,却用生命铺就了胜利之路。江西这片红土地走出了无数红军将士,许多人长眠在雪山、草地,再也没能回到家乡。班佑村的风,吹过草原,也吹向千里之外的赣鄱大地,那是故乡对游子的呼唤,亦是前人对后世的期望。
用两天的时间重温红军过草地的路线,行程很短,短到不足以丈量川西草原的辽阔;两天的感悟很长,长到足以穿透91年的时光。以生命守护信仰,以微光传递希望,那永不熄灭的精神火炬,还在照亮我们前行的每一步。
记者手记
踏过泸定铁索 读懂长征滚烫
踏足泸定,历史不再是书本上单薄的文字,而是耳畔呼啸的风声、脚下奔涌的涛声、心底真切的心跳声。
9月4日,江西日报社“重走长征路 北上寻音讯”第四采访组走进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馆,近距离回望91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突围。
馆内,泛黄的史料、斑驳的实物、定格硝烟的老照片,静静陈列在展厅里,将1935年的绝境瞬间拉至眼前。没有刻意的宏大渲染,只有最朴素的历史记录:暴雨夜、泥泞路、急行军、生死桥。看着展馆里清晰的行军轨迹,我真切体会到:飞夺泸定桥的胜利,从来不是简单的奋勇冲锋,而是红军将士拼意志、拼信念、拼生命的极限突围。
走出纪念馆,我们沿着当年红军左纵队的行进小路,站上了泸定桥。铁索微微晃动,江风穿梁而过。脚下的大渡河水奔涌咆哮,如今桥面虽已铺好木板、安稳平整,但行走其上,依旧步步轻晃、心中凛然。
难以想象,1935年的那个雨天,桥面木板尽拆,只剩悬空的冰冷铁索。22名红军勇士,徒手攀着摇晃的铁索,悬于湍急江流之上。身前是敌军密集的炮火、燃起的火海,身下是奔腾不息的万丈江水。没有护具,没有掩体,仅凭大刀和手榴弹,向着对岸死战冲锋。
亲身伫立此处,我终于读懂了何为“大渡桥横铁索寒”。所谓战场奇迹,不过是一群年轻的战士,把生的希望留给身后的队伍,将死的危险留给了自己。
离开泸定桥,我们驱车前往泸定县城南十里外的杵坭村,重走红四团曾经踏过的山间夜行小道。这座静谧的山村,是红军长征途中匆匆驻足的歇脚地,更是飞夺泸定桥奇迹背后,最沉默、最动人的见证者。
当年,为抢在敌军援军抵达前夺取泸定桥,红四团临危受命,开启了一昼夜240里的极限奔袭。队伍深夜行至杵坭村时,暴雨倾盆、夜色漆黑,山间小路湿滑陡峭、难以前行。战士们早已体力透支,前路未知、危机四伏,每一步行军都格外艰难。危急关头,当地百姓主动挺身而出,砍竹取柴、扎制火把,点点微光连成火龙,照亮了红军的突围之路,也点亮了绝境里的希望。军民同心的暖意,成为这场极限行军中最珍贵的光亮。
如今的杵坭村,群山连绵、草木青翠,初秋晚风轻柔,村落安宁祥和。岁月静好的背后,脚下崎岖的山路,依然藏着当年急行军的艰辛与滚烫。正是这条少为人知的山间小道,让红军跑出了超越常人极限的行军速度,为飞夺泸定桥的胜利拼出了宝贵战机。
桥上,是惊心动魄的生死决战;山路,是默默无闻的坚守奔赴。一场决胜、一场狂奔,共同成就了长征路上关键的生死转折。
一路走访,一路动容。纪念馆让遥远的历史变得可触可感,泸定桥让悲壮的过往直抵心底,红军小道让无声的坚守深入人心。硝烟散尽,铁索依旧,山河安宁。如今我们脚下的坦途、眼前的烟火、安稳的岁月,正是当年红军战士拼尽全力奔赴的未来。
重走一遍长征路,胜过千次书本细读。山河无恙,英魂不朽,这便是此行最深的感动!
■ 合作单位:中共江西省委党史研究室 中共赣州市委宣传部
■ 鸣 谢: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泸定县委宣传部、雅安市宝兴县委宣传部、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委宣传部、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松潘县委宣传部、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若尔盖县委宣传部
■ 文 字:江西日报“重走长征路 北上寻音讯”第四采访组
(本报全媒体记者 张 晶 范嘉欣 吴 颖 邹 沛 黄仕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