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旭

　　红色电影是我心中永恒的记忆。红色电影在银幕上展现的众多英雄形象，让我自幼就根植了红色电影情怀、银幕英雄情结，一直引导我怎样做人做事。

　　我的孩提时代，是在赣东北的一个矿山里度过的。20世纪70年代的矿区，对孩子们来说，最大的期盼莫过于每周六晚上的露天电影。吃完晚饭，小伙伴们各自早早地拖着一把竹凳子，朝着矿区俱乐部门前的篮球场奔去，抢占“有利地形”，来晚了就只能坐在最前排水泥地上，或是跑到银幕背面找位置。电影的片名一般会通过矿区广播站提前预告，但大家并不知道是哪个厂的电影。每当《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响起，银幕上闪烁着八一军徽时，全场就会一片欢腾，因为当晚播放的，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八一电影制片厂的电影。

　　《神秘的旅伴》中的小黎英，《野火春风斗古城》中的金环、银环，《海鹰》中的民兵连长玉芬……王晓棠塑造的经典银幕形象，深深地烙在我年幼的记忆里。现在想来，王晓棠就是我们那个年代所追的明星，并一直陪伴着我成长。走上新闻工作岗位后，拜望新中国“二十二大电影明星”之一，八一电影制片厂原厂长，全军影视界第一位女将军，专业技术一级、国家一级电影演员王晓棠，一直是我的愿望。今年8月，趁出差之际，我到八一电影制片厂看望在那里工作的老乡，请他引荐，见到了仰慕已久的王晓棠老厂长。

　　经历了丰富人生的王晓棠，如今已是89岁的老人。自走上电影艺术道路那一天开始，王晓棠都在为中国的电影事业而奋斗。一见面，她诙谐地笑着说：“明年，我就是‘90后’了。”王晓棠是新中国培养的电影工作者。她18岁参军，入伍半年就荣立三等功。当演员“演兵”，成为家喻户晓的电影明星；当厂长“带兵”，指挥拍摄了一系列史诗巨片。她以德艺双馨展现人民情怀，以执着与坚定谱写奋斗故事，以忠诚于党和人民成就电影人生。

　　王晓棠的光影生涯，是从1955年开始的。那年元旦，长春电影制片厂导演林农和朱文顺为电影《神秘的旅伴》寻找女主角，来到总政话剧团。王晓棠至今还清楚记得，那天雪后，天寒地冻。洁白空旷的操场上，她穿着红色单衣裤在压腿练功。林农和朱文顺在见到王晓棠的那一刻，便认定这个女孩比他们之前找的所有女演员都靓丽出众，很适合出演片中的女主角——彝族少女小黎英。就这样，王晓棠走进了电影殿堂。

　　初涉影坛的王晓棠，虽然有些舞台表演经验，但她没拍过电影。面对困难，王晓棠就认准一个字——“学”。她向长春电影制片厂的多位演员虚心请教，导演林农指导她怎样提高表演技能。在拍摄朱大哥去追坏人、小黎英醒后发现人不见了的那场戏时，王晓棠把角色塑造得生动饱满，一遍就通过。1956年春节，影片《神秘的旅伴》在全国公映，王晓棠饰演的小黎英纯洁、美丽，敢爱敢恨、热情奔放的形象，吸引了亿万观众。若干年后，与王晓棠合作了两部影片的林农导演在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时说：“这个王晓棠，演起哭戏，眼泪就像自来水管，一开龙头就有，要大就大，要小就小。”

　　王晓棠常说，做演员眼里要有观众，要把真情演进人民的心里，努力成为人民喜爱的演员。为演好《边寨烽火》中的女主角景颇族少妇玛诺，王晓棠在云南的深山老林中学点松明、打猎物、刀耕火种……凭着艰苦的生活体验和对角色深刻的理解，王晓棠出色地塑造了这一人物形象。1958年，在第11届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上，王晓棠荣获“优秀青年艺术家奖”。她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工作者中第一个获国际个人奖的电影演员。

　　王晓棠钟情于一句名言：天下大事，必成于细。在表演上，王晓棠塑造每个人物在整体和细节上都精益求精。她在《英雄虎胆》中饰演的女特务阿兰，生动的刻画让观众既爱又恨。阿兰的特务身份让人痛恨，但是她泄露敌方机密，事实上掩护和帮助了我军侦察科长曾泰，使得我方清除了内奸，取得胜利。影片上演后，许多观众和同行都不禁点头称赞：想不到王晓棠反派人物也演得这么好！在一次电影华表奖颁奖大会上，主持人问影片《英雄虎胆》中的男主角——曾泰的饰演者于洋：和你合作过的女演员那么多，你认为最优秀的是谁？于洋答：王晓棠。

　　岁月更迭，《神秘的旅伴》中的小黎英，《野火春风斗古城》中的金环、银环，《英雄虎胆》中的女特务阿兰……王晓棠在14部电影里成功扮演了15个角色。很多人问过晓棠老师，自己最喜欢的是哪个角色？王晓棠说：“我对演过的每个角色，都付出了百分之百努力，但也未必成功。下功夫最大的还是《野火春风斗古城》里的金环、银环姐妹，因为我付出了双倍百分之百努力。”

　　在语言造型上，金环、银环两人在音高、音强、音长、音色上完全不一样，在口腔的技巧、腹部运气和胸部呼吸上，王晓棠下了很大功夫。实拍前的每天早上，她都用语音学专家周殿福老师指导的方法读诗、练台词，用小提琴定音器（音笛）测试金环和银环的音调高度，实现了瞬间转换两个人物的语言造型。在录音棚后期配音时，录音师就“姐妹相见”一场配音问她：“先录金环还是先录银环？”王晓棠说：“一起录吧！”录音师疑惑地说：“哦……”结果她同时录姐妹两人的对话，一次成功。录音师大为感叹：绝了！

　　1963年11月，《野火春风斗古城》在全国公映，王晓棠饰演的金环、银环再次成为亿万观众瞩目的焦点。有观众说：“电影《野火春风斗古城》里展现的银环，超过小说里的形象，是独一份的。”1964年，在第三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女演员的评选中，不仅部队观众投出的10万张有效选票全部填写“王晓棠”，各界观众投票写的也都是“王晓棠”。严寄洲导演在接受央视采访时多次说：“百分之百的选票当选‘最佳女演员’，王晓棠是唯一的。”

　　《野火春风斗古城》这部影片公映，是王晓棠电影生涯中里程碑式的高光时刻。1966年，十年浩劫来临，王晓棠跌入人生的最低谷。1969年冬，“顽固不化”的王晓棠被“特殊复员”到北京怀柔县北台上林场，成为一名正式的林场女工，在那一干就是6年。在迈出八一电影制片厂大门那一刻，她心里默默地说，我一定要回来！

　　北台上林场场长老胡对刚到林场的王晓棠说，我们也没有更大的力量帮助你，只要你是为回八一电影制片厂的事去北京，我就准你的假！就这样，王晓棠多次回八一电影制片厂送申述材料。一次，王晓棠送完材料赶到北京站乘火车回林场，可已到了末班车开车前最后三分钟。铃声响起，通往站台的门已关闭。看见气喘吁吁赶到的王晓棠，把门的女职工打开门并对站台上的列车员喊道：让王晓棠上车！她是来申请落实政策的！王晓棠冲下台阶上了车。车上的乘客都认识她，说：王晓棠，你要好好的，将来还得给我们拍电影。

　　回到林场的第二天，收了工，王晓棠扛着铁锹走在水库的大坝上，突然醍醐灌顶：这么多年演电影，一直想做人民的好演员，可什么是“人民”？火车站女职工、车上热情的乘客、林场工友、武装部老丁、不认识的观众，都是我的人民啊！人民，是十分具体的。爱人民，就要爱每一个具体的人。若我能重返电影岗位，只专心做一件事，那就是回报人民。此刻，王晓棠立了一个誓言：做人民信得过、靠得住、用得上、有真本事的人！

　　1975年3月，王晓棠如愿回到了她一生钟爱的电影殿堂，重启她的艺术人生。回到八一电影制片厂的王晓棠说：“再着戎装，猛然看上去，军装还是原来的样式，可临风而立，我感觉自己比原来更充实、更‘富有’。”

　　1978年改革开放后，王晓棠自编、自导、自演了影片《翔》。1984年她被任命为八一电影制片厂故事片导演，拍摄了影片《老乡》，再次荣立三等功。1988年至1998年，王晓棠被总政任命为八一电影制片厂生产副厂长并晋升厂长。她定下新规：创精品就是“要讲究不将就”，八一电影制片厂每部军教片、纪录片、故事片的每一批内外景样片，她和各部门领导都要一一认真审看。看样片时，不许讲奉承话，只准挑毛病，提出问题后由摄制组立即补拍或重拍。就这样，她带领全厂主创、演职人员摄制出大批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的经典影片。继1991年的解放战争三部六集故事巨片《大决战》之后，又摄制了《大转折》系列之《鏖战鲁西南》和《挺进大别山》、《大进军》系列的《解放大西北》《南线大追歼》《席卷大西南》等鸿篇巨制，将解放战争史全景式展现出来，成为直观形象的军史、党史，浓墨重彩地载入中国电影史册。王晓棠用她的大历史观、大时代观，眼纳千江水，胸起百万兵，带领八一电影制片厂创造了一个又一个辉煌。

　　1998年7月王晓棠卸任八一电影制片厂厂长后，2000年编导了故事片《芬芳誓言》，全部由从未演过戏的普通人和台湾同胞、台属、台商出演。影片真情演绎了一段两岸同胞相隔52年的爱情、亲情、友情故事。国学大师季羡林在《人民日报》著文《欢呼“芬芳誓言”》，称赞这是一部杰出的影片，值得向两岸全体人民和海外华人郑重推荐。

　　1995年12月27日，王晓棠获得中国电影世纪奖女演员奖；2001年，王晓棠自编自导的电影《芬芳誓言》获得第21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编剧奖（与王宸联合编剧）、《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奖、中宣部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2005年，王晓棠被选为中国电影百年百位优秀演员；2009年8月6日，王晓棠获得第12届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学会金凤凰奖终身成就奖；2012年，王晓棠获得华鼎奖中国电影终身成就奖；2015年9月19日，王晓棠获得第30届中国电影金鸡奖终身成就电影艺术家奖。

　　纵观王晓棠的艺术人生，她以高尚的德与精湛的艺，为广大文艺工作者树立了榜样。在攀登艺术高峰的道路上，她历经磨难，创作并塑造了一批生动感人、影响广泛、深受广大人民群众喜爱的影片和银幕形象。但在王晓棠看来，获得的荣誉再多，也不能成为追名逐利的资本，而应当是继续前行的动力。面对观众的赞扬和国家给予的荣誉，1983年王晓棠用自己写的诗表达了心声：“有人说，演员最高的目标是塑造出夺目的形象。不，我的最高目标是终生报答人民的哺养。有人说，演员最大的幸福是获得赞誉和金奖。不，不，我的最大幸福是与人民相思难忘。”

　　八一电影制片厂厂史馆内巨大的屏幕上，八一电影片头的军徽在熠熠闪耀。一件件实物、一幅幅照片，见证了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历史变迁，展现了八一电影制片厂人的执着追求，承载了一代代电影观众的红色记忆。

　　“一切有抱负、有追求的文艺工作者都应该追随人民脚步，走出方寸天地，阅尽大千世界，让自己的心永远随着人民的心而跳动。”习近平总书记亲切的话语，在我心中久久回荡。

　　致敬，德艺双馨的晓棠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