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远辉

　　什么样的山长什么样的树，什么样的天空飞什么样的鸟。鸟是一个村庄极细微的部分。它是一个村庄暗处明亮的眼睛。

　　我一直记得20世纪80年代，下村田畴上空飞翔的一只鸟。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满川的稻谷都熟了，整个村子被金黄烘托，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收割庄稼。每一个劳动的人都深情地俯向大地，只想让田里的稻谷颗粒归仓，让一家老小衣食无虞。其他的事似乎都与他们无关。只有我，一个并不勤劳、满脑子幻想的孩子，让疲惫的身体仰卧在高高堆起的稻草垛上。嘴里衔一根狗尾巴草，咬出一点点清甜的味道。此时的天空像被烈火烧过，满天云霞，锦缎一般飘在天际，有一种豪壮之美，让人迷醉。身旁的麻雀时而跳腾，时而着陆，在稻田里偷吃谷粒。当我望向高空，忽然，一个箭镞一样的飞影向我的双眼射来。我认得，它是一只鹰隼。它显得有些孤独，偌大的天空，只有它在安享这片辽阔。攀升，滑翔，盘旋，俯冲，穿云破霞，振翮而鸣，它是云中仙，它是火凤凰，它是天幕上的独行侠。它是否在云端俯瞰一片火热的村野、一个安详的村庄？它是否扫视到了天空下这个忧郁的孩子？我躺了很久，一直看着它，看着它，直到夜幕慢慢拉上。这只鸟就这样从天幕上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在下村，绝大多数鸟没有鸿鹄之志，它们都是平凡的，平凡得就像我们身边的人。我们在地上走，它们在空中飞，下村永远是它的着陆场和栖息地。

　　燕子是农家最亲近的自然之物。它们每年秋冬飞往岭南和东南亚甚至南半球更遥远的地方，春天返回下村。这些不以山海为远的迁徙者，随着气流的变化，去寻找远方的家。我有时在下村的山岭间都会迷路，可这些南返的燕子飞越千山万水，跨越半个地球，却能够在南中国的无数个村庄中找到离开时的那个家。让你不得不信服一只生灵在很多方面比人类更具卓异禀赋。比如燕子衔泥垒窝，用一口一口的春泥，竟能吐出一个结实、美观、舒适的暖巢。我曾目睹过一雌一雄两只燕子从衔来第一口春泥，到垒起一个新窝，再到孵出一窝新燕的全过程。它们选中了我家厅堂里的第三根房梁左侧的位置，为了方便燕子筑巢，母亲特地在房梁下沿钉了一颗粗铁钉，这是燕子窝坚实的地基。它们选择湿度适宜、质地绵软的泥巴作为建筑材料，衔一口泥，再以自己的唾液拌匀，一层一层地垒叠起来，大概十天时间，一个水瓢大小的泥窝就垒好了，里面垫上一些干稻草、芦苇花等柔软的贴身之物，一个新家就算竣工。从此，它们就在这里安居乐业、繁衍生息。与这个或贫或富、亦暖亦寒的农家朝夕相处、风雨同舟。

　　有很多年，我家同时有两窝燕子在房梁下和睦相处。它们也是下村里的两户人家吧，两对夫妻，带着三五个孩子，毗邻而处，每天都叽叽叽叽地问早好晚安，每天都叽叽叽叽地嬉闹调侃。就在它们的窝下，一家人也过着平淡安宁的日子。它们与他们，在同一个空间里，相守无言，相安不扰，这算不算是这世间最美妙的距离？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很喜欢晏殊的这两句词。他把一种有翩然之风的动物与一个敬畏土地的仪式，把一种花期短促的植物与一个让人伤怀的节气，一笔勾连，写得清丽淡雅，清风徐来。对于燕子，我总是把它看成是养在家里自由来去的家鸟，成为农家的一部分。两只或一群穿着燕尾服、戴着锦衣帽在斜风细雨中穿行的画面，是正版春天里最美的诗行。它们出双入对，比翼偕飞，是动物世界里的模范夫妻；它们与人为善，敦亲睦邻，是和平世界里的外交典范。现在，每次回下村，推开老屋的大门，总会很自然地抬头看看房梁，那颗生锈的大铁钉还在，铁钉上的燕窝早已不知所终。人去楼空，极富家庭感的燕子是不是也感到了孤独？

　　如果说燕子是翩翩君子，那么麻雀就是市井小民。不像鹰隼和鹞子喜欢在高空遨游，麻雀喜欢扎堆在下村最热闹的地方，喜欢跟人凑在一起，闲言碎语、家长里短，典型的一窝蜂、瞎起哄。觅食时常常是军团式集结和行动，趁人不备，以迅雷之势把一片稻田或晒场占领。因此，麻雀被下村人嫌弃。麻雀也时不时蹿到农家来，但它不像燕子，光明磊落，登堂入室，麻雀喜欢钻窗入洞，去得最多的地方是谷仓碓房。可见它们得多招人讨厌呀。

　　在乡村，很多空寂都是靠动物的声音来填满的，鸡把清晨填满，羊把黄昏填满，狗把夜晚填满，鸟把天空、树丫和耳鼓填满……每一只鸟都是一名出色的歌手，布谷、子规、喜鹊、乌鸦、画眉、家燕、八哥、鹪鹩，都是下村原生态的歌星，年复一年在下村的森林舞台上，轮番登场。

　　但下村究竟生活着哪些鸟类？在这一山一山的树林里总共生活着多少只鸟？从来没有谁能回答得上来。平日我们所见到的只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它们绝大多数隐藏在人的目光无法探及的地方。它们是这个村庄幽微而精妙的细节，每天把下村叫醒，伴下村入眠，并且在我的梦里带着村庄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