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长寿元年,在彭泽的历史上很值得说道。秋日的一天,江面上点点波光像追逐嬉闹的一群孩子,一波一波地向岸边飞跑过去,又蹦蹦跳跳地退了回来,不见丝毫的疲倦。水天之间,只见一艘乌篷官船缓缓地落下风帆,在小孤山附近的水驿拢了岸。水驿的驿长、船丁赶忙前去奉迎,他们都练就了一套由表及里洞察迎面之人的看家功夫。两名水递铺夫旋即上船搬运行李,驿长趁步向前,搀扶着一位约莫六十来岁的老者,亦步亦趋地走上了跳板。
尽管历经长途跋涉,老者依然精神矍铄,一双眼眸宛如秋水长天,静谧而深邃。一行人穿过驿亭、仪门,来到了驿站正厅憩息。水驿面北背南,临江而筑,南北两侧各有木柱两根,系着六支梁架,覆盖着歇山卷棚式九脊板瓦顶。右边系皇华亭,左边有月洲亭,相去百余步。月洲亭南门前的左右石柱上刻有对联一副:客到烹茶,旅社权当东道;灯悬待月,邮亭远映大江。
歇息了半个时辰,略略吃了些点心,饮了一会儿茶,老者吩咐牵两匹马过来,径直赶往县衙的馆舍。驿道两旁栽有官柳,在艳阳之下叶片干枯地打着卷儿。一路阳盈而过,沿途的河流大抵干涸,土地龟裂,庄稼枯死,马蹄卷起的尘土扑人脸面。路旁人家参差,房舍多以芦苇和荻秆编造而就,在茂密的茭白掩映下,潦潦草草地泼洒着当地风情。老者名叫狄仁杰,天授二年九月被任命为地官侍郎、同平章事。四个月后,遭到酷吏来俊臣的诬陷,被夺职下狱。平反后,贬为彭泽县令。眼下,狄仁杰直面旱情,面色凝重,一路无语。
翌日,狄仁杰走马上任,刚刚在衙署里坐定,一大拨百姓就拥了进来,纷纷哭诉:“今年春夏连旱为灾,田地颗粒无收,役卒吏值连连上门催征租赋,民不聊生。请求青天大老爷为民作主。”狄仁杰听了众人的倾诉,联想起昨日沿途所见的茅草枯焦、村野荒凉的情形,知道民诉句句属实。当日便拟好《奏免民租疏》,快马加鞭报送朝廷,恳请减免彭泽县租税。武则天看过奏疏,恩准蠲免该县租税三年。诏令下达,百姓雀跃,家家欢喜成团。
在大灾大难面前,每户人家都是一座孤岛。唯有父母官的大仁大爱,方能将孤岛连成陆地。狄仁杰在彭泽头尾不过短短两年多光景,所作所为堪称事形先觉,明德显融。敷政术,赈恤灾民,安抚黎庶;守清勤,缉捕逆犯,明镜高悬。在狄公眼里:“政治不难,找回良心而已;从政不昧,莫忘天理而已。”身为彭泽县令,不过是打开耳朵,去听百姓更多的声音。
唐代的官员大抵七十岁便要退而致仕,年逾花甲的狄仁杰刚刚遭受牢狱之灾,也不曾心灰意冷,也没有抱着“反正窝在彭泽这边远荒凉之地,干得好干得坏有谁知道”的杂念,反倒把一个小小的县令做得高视阔步,敢捭敢阖。任何事体,精神抖擞总比苦口婆心更容易凝聚人心。
转眼临近新春年节,新任县令狄仁杰依照惯例前往狱中进行年终巡视。一到狱门,狱长便恭恭敬敬地向狄公鞠了一躬,引领着次第巡视。狱中倒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墙皮都用石灰重新粉刷过。狄仁杰一间间依次查看牢房,见里头关押的一群囚犯,全都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估摸着有三百多人,低眉顺眼地蜗缩在牢房的角落,不敢迎上目光。狄仁杰寻思:囚犯面相憨实,行止木讷,大抵是附近的乡民。如此看来,个中难保没有阴差阳错。
狄仁杰早年中得明经科,历任汴州判佐、并州都督府法曹这等职务,为人寸心慈善,办事明敏,真正是一个百姓的父母官。狄仁杰惯常与同僚叙话,掬诚说过:“我做这个冲繁疲难之缺,也不曾想过有何善处,只是爱惜民命,扶持人伦,遇事紧办速结。一者怕奸人调唆,变了初问;二者怕黠役需索,骗了愚氓;三者怕穷民守候,误了农务。”故此但凡公堂上的官司,狄仁杰是早到早问,晚到晚审,往往一天足足坐上七八回大堂。早在仪凤年间,狄仁杰升任大理寺寺丞,在一年之内判决大量积压案件,涉及一万七千人,却无一人冤诉。
巡视牢狱的第二天,北风吹乱了窓纸上的松痕,兀自吹不散狄仁杰心头的人影。为防止出现冤假错案,狄仁杰早早坐在大堂的暖阁里边,详细审查了厚厚一叠的案卷,当即找补得明明白白。过了些时日,狄仁杰吩咐下去:“让这三百多囚犯回去与家人相聚,过一个团圆年。”并约定众人年后必得按期回到狱中报到,不得误期。众囚犯欢喜至极,齐声高呼青天大老爷。衙署的县丞、主簿、巡捕、教谕、驿丞全都想不明白,心头小鹿直撞,认为狄仁杰行事天马行空,乱了纲纪修举。县丞尚且觉得狄仁杰闯下了大祸,此事倘若上达京都,难保没有小人抓住把柄,从中拨弄是非。狄仁杰晓得众人的心思,笑了一笑,也不去解释。
凡成大事须得知雄守雌,刚柔互用。太柔则靡,太刚易折。断案也须一张一弛,既能和光同尘,大义不拘小节;又能在心中建庙,伸得了如来佛掌。能容多少人心,就能驾驭多少风云。政事有时大刀阔斧,有让有接;有时举重若轻,能捭能阖。在这边远荒蛮之地,不妨给一个体面的台阶,显一显江湖格局。狄仁杰意味深长地问县丞:“为何将纷繁复杂局面称作江湖,而不称山川?”见县丞一时语塞,便自问自答道:“只因山川显形露真,一目了然;江湖则是另一番景象,表面波澜不惊,实际却深藏不露。”狄仁杰看人看事看局面,带一份江湖禅意。
不觉到了约定的日期,看看囚犯一拨拨返回,县丞、主簿、巡捕、衙役等人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诧异之余,对狄公很是敬佩,暗地里交头接耳,称其以无法为有法,气快如烟,力狠如山,褪去人性的外壳,运用信义的本能,教化民众身心一致。可这世上的事情常常是一波三折,及至清点归狱人数,却发现少了两个案情较重的囚犯。众公差的心又是一紧,不免嘀咕:“这二人莫不是逃逸不归,远走他乡?”又过些时日,两名囚徒竟然一先一后回来了。问及缘由:其中一名因为隔江为大风所阻,舟楫不通;另一名是因为母亲病故治丧,耽搁了几日。狄仁杰也被这些囚犯所感动,遂辨析冤情,以朝廷恩德及人,均奏准免禁开释。
起初,狄公与众囚预先约定:返狱之日,每人须怀土一兜,堆放在狱侧。谁料想,竟然积少成多,巍然堆成了一座小山丘。后人称之为纵囚墩,并于墩旁建狄公生祠,用以纪念狄公盛德。到了北宋年间,大儒范仲淹路过彭泽,特地参拜了狄仁杰祠堂。徘徊了大半日,范仲淹感慨良多,挥笔写下经典名篇《唐狄梁公碑》。及至绍圣元年,大书法家黄庭坚援笔就纸摹写了《唐狄梁公碑》碑文,人称此碑集“狄公事、范公文、黄公书”于一体,谓之三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