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家庭熏染,我自幼便喜欢丹青。小学时放学走路回家,在路边草丛墙根,但凡见着带花纹的瓷片,便如获至宝般蹲下身,用指尖抠掉泥垢,揣进裤兜。回家后用水冲干净,借着日光翻来覆去地看。那时不懂贴花与手绘的分别,只觉瓷片颜色和纹饰漂亮有玻璃质感,纯粹因这份喜欢,攒了满满几箱。后来看《国宝档案》节目,了解到乾隆曾命人将御窑瓷藏品一一摹绘成册。于是,我也学样找了信笺纸做成本子,用圆珠笔细细勾勒瓷片上的纹路,连缺口的形状都不肯放过。
我小时候初见王世襄先生的《锦灰堆》,不解其名,查阅后方知它又名“八破图”,是中国的一种传统艺术形式:起源于元代,成型于明代,盛行于清末。其以写实技法将虫蛀古籍、金石传拓、片纸残信等残破旧物片段堆叠而成。我也曾尝试拓制锦灰堆与全形拓,无奈手头没有像样的器物可玩,终究觉得意趣寡淡,便搁下了。倒是黄牧甫、姚茫父的颖拓作品,常让我驻足观赏。近来兴致重燃,索性提笔,信手涂抹些锦灰堆。
我画锦灰堆,从无预设。一纸残拓、半角旧印,都能作为起笔的由头,随形就势,渐次生发。画面的大小、聚散、叠压,全在运笔间自然调整。有时会把自己钟爱的残纸拓片糅入画中,偶尔添几笔亲手拓的纹样——仿佛这样,便与那一堆旧物有了血脉牵连。画拓片时,我总在揣摩器物质感:摹画封泥,就取一方真品放在案头,指尖摩挲它的粗粝;描绘砖瓦,耳畔仿佛又响起拓包叩击砖面的闷响,眼前浮现出墨色渐渗的纹理。至于文字,偏爱挑选梵文、满文、八思巴文之类冷僻的;残画则多取山水,尤其喜欢用枯笔扫出枝叶婆娑之态,似有风穿缝隙而过。印章也是如此,近来常观赏汉印、明清流派印,以及自己和朋友们的常用印,总会不知不觉将其潜入画角。
作画必研墨。画锦灰堆时,我特意选了一锭清润的老墨。拓片需要浓淡参差、墨色层次分明,这样画面才不会显得板滞。夏日墨易干,只能少研些,画片刻,再续研。清水添多添少,研磨或疾或缓,墨色均会有深浅之别——倒意外得了些天然的变化。
画罢晾在案头,看那些全形拓、砖铭、印花、瓦当在纸上相依相偎,忽然懂了“锦灰”的意思:原是把时光嚼碎了,又用笔墨粘起来,让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碎片,在纸上重新长出筋骨,生出温度。(图片为作者锦灰堆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