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乘春风十里，记者穿过新建区石埠镇璜源村，仿佛光阴的长廊豁然开朗，一座逶迤的山岭赫然出现在眼前。山势不高，名为缑岭，在山的东麓，曾有一位著名的“外来南昌老表”，截至1958年墓葬发掘时，已在此长眠了整整510年。
缑岭是西山的一小段。西山横亘于新建区西部，自分水岭向东看，是穿城而过的赣江，向北望，是鄱阳湖平原，西面、南向附近亦无山脉，所以被称为江南最大的“飞来峰”，是中国音乐发源地、道教净明宗发祥地——这也解释了“缑岭”这个奇异的地名为何会出现在南昌。
缑岭本尊专指河南省偃师市府店镇境内的缑氏山，因周代王子乔修道成仙典故而闻名。该山古称“抚父堆”，北邻嵩山，位于洛阳东南40公里，在道教文化中象征升仙之处。所以，新建区的缑岭或是这位修道者移花接木命名的，寄托了他得道成仙的愿景。
记者穿越时空找寻的，正是这位为中国文化作出重大贡献、同时对南昌人而言又颇为陌生的宁王朱权。
靖难巨变入豫章
公元1403年春天，一列船队由南京出发，溯长江，进鄱湖，入赣江，一行人在章江门外弃舟登岸，时年25岁的朱权，心情复杂地站在了南昌府城前。
他的心情，由此蒙太奇到公元前63年，从山东昌邑前来豫章就藩的海昏侯刘贺，或许能够惺惺相惜，彼此道声珍重。
南昌大舞台物换星移，多少人杰次第登场，由陌生人变成家乡人。
朱权（1378—1448），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谥曰“献”，世称“宁献王”。朱权15岁时，朱元璋为防御蒙古，封他于大宁（今属内蒙古赤峰市宁城县），称宁王，与四哥燕王朱棣等王子节制沿边兵马。洪武三十一年（1398），朱元璋驾崩，皇孙朱允炆即位，是为建文帝。次年，燕王朱棣发动了争夺皇位的“靖难之役”。
“靖难之役”第一年，面对实力庞大的朝廷军队，朱棣深感兵力不足，环顾四周，能够为己所用的也只有宁王了。
朱权很不简单，《明史》记载其“以善谋称”。“逾二年，就藩大宁。大宁在喜峰口外，古会州地，东连辽左，西接宣府，为巨镇。带甲八万，革车六千，所属朵颜三卫骑兵皆骁勇善战。”朱权被朱元璋封在战略要地，还给他八万甲兵，目的就是为了让他震慑塞外。此时，他这八万甲兵同时被建文帝和朱棣看上了。当年十月，朱棣嘱咐世子朱高炽坚守北平，自己则亲率精锐奔袭大宁。他先把兵马埋伏在城外，孤身一人去见朱权。骗他说，自己穷途末路了，朱权竟然相信了：“燕王遂自刘家口间道趋大宁，诡言穷蹙来求救。权邀燕王单骑入城，执手大恸，具言不得已起兵故，求代草表谢罪。”
朱棣在大宁住了好几天，手下悄悄收买和说服朱权麾下的兵将，让他们随同入关造反，结果自然是朱棣得偿所愿：“居数日，疑洽不为备。北平锐卒伏城外，吏士稍稍入城，阴结三卫部长及诸戍卒。燕王辞去，权祖之郊，伏兵起，拥权行。”
根据《明史》的描述，朱棣以弱者形象取得朱权的同情，趁朱权出城送别之时，裹挟朱权、宁王府家眷以及护卫官军一同返回北平。要稳住朱权的八万精兵甘心为己所用，就需要朱权诚心配合，朱棣忽悠他：“燕王谓权，事成，当中分天下。”
这是拿未来的利益捆绑朱权。朱权已经身在朱棣军中，唯一的生路就是帮助朱棣除掉建文帝，或许还能有条活路。于是，善谋的宁王帮助善战的燕王，成了永乐新朝的大功臣。
“靖难之役”结束后，朱棣进南京做了皇帝，朱权也不可能真找四哥要半个天下。朱棣觉得不能对朱权太苛刻，于是把他改封到了南昌。
从白马西风塞上的大宁，回归杏花烟雨江南的南京，再来珠帘暮卷西山的南昌，这位“外来老表”就这样成了“新南昌人”，宁王世系将在这里生根发芽，为江西的文化发展作出重大贡献。
此时的宁王失去了精锐的护卫，迁到了地处内陆的南昌，可谓是一只没了牙齿的老虎，但是朱棣对他的戒心却一直没有放下。
朱权在南昌做了整整45年“老表”，老实巴交地韬光养晦，修道著书，一直活到朱棣的曾孙、明英宗执政的正统年间才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虚岁）。朱棣倒是做了九五之尊，可也只活了六十四岁（虚岁），善谋的被善战的忽悠了，可在寿命上赢了，朱权也算赚了。
出璜源朱家自然村向西北方向行数百米，再爬一段缓坡，就是缑岭东麓，这是朱权生前选定的风水宝地。朱权薨逝后，其部分后裔便在墓区附近定居，承担守陵之责。清乾隆年间，朱权后裔八支中的宗室成员从南昌城迁居于此，形成稳定的村落聚居形态。村民朱国京告诉记者，宁王世系在此已繁衍了14代，目前自然村有1000多人，多为朱姓。据村支书朱衷明介绍，村民世代守护朱权墓，保存有《朱氏八支宗谱》等宗族文献。该谱牒详细记载了朱权后裔的繁衍脉络与守墓历史，1958年考古发掘时由村民献出，现收藏于江西省博物馆。现在的族谱是由南京迁请而来，续上了村里的辈分，村里每个朱姓都有谱系名字。
正统三年（1438）二月，宁王以年老为由，奏请在南昌西山遐龄山（今新建区缑岭）为自己豫造坟茔，明英宗准许。
正统七年（1442）九月，又奏称先前自己在王陵所在处建了一座用以祭祀南极真人的宫观，蒙朝廷赐名南极长生宫，然而观中缺少住持，请求从附近道观择取道重克修戒行者，给予度牒命其主持。皇帝再次准奏。
皇帝之所以这么大方，还在于朱权的确取得了非凡的成就。这员当年在北方草原统率千军万马的将军，蛰居南昌之后，大明少了一位名将，却多了一位顶尖文学家、戏剧家和音乐家。年近而立才转变主攻方向的朱权，在医学、道教、音乐、文学等多个领域皆颇有建树。
把朱权说给读者听
3月11日上午，明媚的春阳透过纱帘打在姚品文教授身上。在春天里和姚教授对话，时光中日渐晦暗的文化往事渐渐被点亮。
姚品文教授接受了记者的专访。92岁的姚教授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不过她也自嘲“脑细胞在消亡，阿尔茨海默病可能会找上我，有些事渐渐不记得了”。在谈及研究了大半辈子的宁王朱权时，她眼中光芒闪烁。
1934年，姚品文出生于湖北省建始县。1959年，分配到江西师范学院（现江西师范大学）中文系任教，主讲元明清文学。“和朱权一样，我们都是外来老表。”抚今追昔，姚品文颇多感慨。
从1959年毕业来到江西，姚品文与朱权的“缘分”跨越半个多世纪，她成为国内明史研究大家，现在流行的很多观点，都是她当年的研究成果。“我与朱权结缘，纯属偶然。”姚品文回忆起往事，脸上露出笑容。20世纪70年代，她在江西省图书馆偶然看到一本与朱权有关的著作，由此引发了兴趣。“当时江西对古代文化的重视还有提升空间，关于朱权的系统研究几乎是空白。”她坦言，“这让我觉得，自己可以为这位被遗忘的文化巨匠做些什么。”
从那时起，姚品文便开始了对朱权的深入研究。她跑遍了南昌的大街小巷，考察朱权在南昌的遗迹；翻阅了无数古籍文献，搜集朱权的著述和相关史料。“朱权的著作很多，存世的就有约30种。要把这些资料梳理清楚，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她感慨。
1992年，姚品文的《朱权研究》出版，这是国内第一部系统研究朱权的学术专著，填补了朱权研究的空白。此后，她又陆续出版了《太和正音谱笺评》等著作，在学术界引起了广泛关注。“不是先生名世作，人间几个识朱权？”这是学术圈对姚品文研究成果的评价，她不仅梳理了朱权的生平事迹和学术成就，还深入分析了朱权在明代文化史上的地位和影响。
2025年再版的《王者与学者：宁王朱权的一生》，是姚品文数十年研究的集大成之作。这本书以翔实的史料为基础，清晰勾勒出朱权从藩王到学者的转变，全面展现了他在各个领域的卓越成就。“我希望通过这本书，让更多人了解朱权，认识到他对中国文化的贡献。”姚品文说。
2月1日，姚品文携《王者与学者：宁王朱权的一生》一书在南昌青苑书店与读者见面。
蛰居半生成大器
踏入南昌城的朱权，护卫减半、禄米缩减，连宅邸都只能沿用旧布政司衙门，规格分毫不得增改。所谓“就藩”，不过是体面的软禁。但谁也没想到，这场政治上的退避，反而成就了朱权的文化人生。
在南昌的四十余年里，朱权潜心著述，涉及道教、文学、戏曲、音乐、医学、茶学等诸多领域，成了明代少有的“百科全书式”学者。他多才多艺，经子、九流、星历、医卜、黄老诸术皆具，且戏曲、历史方面的著述颇丰，有《汉唐秘史》等书数十种；所作杂剧今知有十二种，现存有《大罗天》《私奔相如》两种，堪称戏曲理论家和剧作家。
朱权的《天皇至道太清玉册》，是明代道教制度的“百科全书”；《太和正音谱》是中国现存最早的杂剧曲谱，中国戏曲史上重要的理论著作；而历时12年完成的《神奇秘谱》，更是中国音乐史上第一部纯音乐曲集，保存了《广陵散》《梅花三弄》等大量濒临失传的古琴曲。
朱权善古琴，不仅会谱、能弹，而且善斫。他制作的“中和”琴，号“飞瀑连珠”，是历史上有记载的旷世宝琴，被称为明代第一琴。明代有“四王琴”之说，按其顺序和年代排列为：宁、衡、益、潞。“飞瀑连珠”传世仅一张，制琴人署“云庵道人”。
朱权耽乐清虚，悉心茶道，将饮茶经验和体会写成《茶谱》，对中国茶文化亦颇具贡献。
世系风云留功过
宁王世系在江西传了五世四王，世袭王权终结于正德十四年（1519）的“宸濠之乱”。这是宁王世系由盛转衰的转折点，也是江西历史上的一个重要事件。
朱宸濠是朱权的玄孙，他素有野心，对于高祖父朱权当年被夺权耿耿于怀。他是后世影视作品中飞扬跋扈的宁王原型，比如周星驰主演的电影《唐伯虎点秋香》，故事就发生在宁王府。虽然这是演义，但历史上唐伯虎（唐寅，字伯虎，吴门画家中的重要人物）还真入幕过南昌宁王府。
正德九年（1514），唐寅应宁王朱宸濠之聘赴南昌，此行一说是求功名，一说是教授宁王妃娄素珍书画。此时唐伯虎过得十分清苦，腰间缺少买酒钱，往往需要做些趋时之作来应付生计。他写于这一年的《上宁王》就很好地表明了心态：“是非满目纷纷事，问我如何总不知。”
到了南昌后，唐伯虎见宁王所为多不法，知其必反，乃佯为清狂不慧，南昌的街头不时掠过他裸奔的身影，最终被朱宸濠遣返苏州。若是一心追逐功名利禄，恐怕难以有这样的决断。数年后朱宸濠起兵谋反，唐伯虎幸免牵连，这与他当时的清醒明断是分不开的。54岁那年，这位声名显赫的“江南第一才子”贫病交加离世。江西之行未能改变唐伯虎穷困潦倒的状态，但给了他创作的灵感。2013年9月19日，纽约苏富比拍卖行上演了一场轰动世界的拍卖。唐伯虎的传世之作《庐山观瀑图》以5.9亿美元的高价成交，创下了拍卖纪录，他却没有享受到一分一毫的财富。
翻云覆雨命运之手，怎不令人感叹唏嘘。
正德十四年（1519）六月十四日，朱宸濠借口明武宗荒淫无道，集兵十万造反，略九江、破南康，出江西，率舟师下江，攻安庆，史称“宁王之乱”或“宸濠之乱”。
岂知遭遇旷世对手王阳明。
王阳明趁朱宸濠主力东进攻打安庆之际，于七月二十日率军攻克南昌。朱宸濠闻讯自安庆回师救援，与王阳明大战于鄱阳湖。七月二十四日，双方在南昌东北的黄家渡交战，叛军败退八字脑；次日再败，退保樵舍，并联舟为阵。七月二十六日，王阳明效仿赤壁之战实施火攻，叛军大败，将士焚溺而死者三万余人，朱宸濠及其世子、郡王，以及李士实、刘养正、王纶等主要党羽悉数被擒，娄妃跳江殉夫。江西平叛，成就了王阳明建功立言的壮举，王阳明终成心学集大成者，与儒学创始人孔子、儒学集大成者孟子、理学集大成者朱熹并称为“孔孟朱王”。王阳明后加封为新建伯，世袭。
这个春天，记者在南昌寻访人类群星闪耀的光芒时，颇多感触，但见：樵舍桥边野草花，阳明路口夕阳斜。旧时宁王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末代宁王朱宸濠后被押送北京，废为庶人，十二月初五赐死于通州。宁王世系的政治特权被剥夺，从此淡出了历史舞台。
墨点无多泪点多
虽然宁王世系衰落了，但朱权的后裔却在江西留下了深深的文化印记，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明末清初的大画家朱耷，也就是八大山人。朱耷是朱权的九世孙，他的画作以简约、变形著称，充分展现了东方写意艺术的非凡魅力，他的“墨点无多泪点多”的孤高气质，正是宁王遗脉的精神写照。
在南昌的进贤仓一带，还生活着一些朱权的后裔。他们为了躲避灾祸，拆“朱”为“牛”，易姓蛰居。“这些宁王后裔虽然隐姓埋名，但他们依然传承着朱权的文化基因。”姚品文说，“他们的家族历史，是江西地域文化生态深刻嬗变的一个缩影。”
3月18日，在潇潇春雨中，记者再次探访朱权墓地。这是江西现存最大的明代地下墓葬，被称为“江南地下宫殿”。历经岁月流水的冲刷，荒烟蔓草间神道已经不再清晰，但一对巍然耸立的华表，特别抢眼。500多年过去，社会历经动荡，保存得这么完好的华表，记者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对华表足有七米高，其顶部不是朝天犼，而是栩栩如生的麒麟，其鳞片仍然鲜艳，几至纤毫毕现。
麒麟威风凛凛蹲坐于须弥座，须弥座下面刻有乾、坤、巽、震、坎、离、艮、兑各卦象。而四棱柱体上刻满了道符，每一面包含金木水火土，这种华表在国内极为罕见。
可以设想，如果附近没有朱权后人聚居的守陵村，这两根如此显眼的华表大概留不到现在。
由华表处上行百十米，朱权墓的封土映入眼帘。朱权墓整体呈十字形，长31.7米，宽21.45米，高4.5米，大部分用素面青砖砌成。墓室坐西朝东，分别有前室、次前室、中室、主室以及左右耳室。1958年，江西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对朱权墓进行了发掘，出土了金银器、玉器、锡器、铜器、瓷器等文物，其中部分珍品由故宫博物院收藏，剩余的则收藏于江西省博物馆。
新建区博物馆馆长唐国清告诉记者，现封土外建筑为发掘后保护设施，非墓葬原有。
记者手记
宁王文化可复魅
宁王及其世系在南昌的活动，留下了很多遗址遗迹（由于历史原因，有些已湮灭），除宁王墓葬外，还有宁王府、娄妃墓、娄妃梳妆台（杏花楼）、樵舍古战场、青云谱；涉及名人包括朱权、朱宸濠、朱耷，还有朱棣、唐伯虎、王阳明、娄谅（娄妃祖父，上饶人，明代著名理学家，王阳明曾向其请教，待以师礼）……再加上朱权的文化成就，对于“以文塑旅、以旅彰文”，正从“网红城市”迈向“长红城市”的南昌，有很多可以利用好、挖掘好、保护好的发力方向。
一是精准保护。对宁王墓葬及守墓村、杏花楼、宁王府、娄妃墓、樵舍古战场等遗址遗迹，有实物的实施分级保护，无遗存的可建立宁王文化遗产数据库，必要时复建为文旅项目。
二是活化利用。比如朱权IP：鼓励我省文化工作者依托其戏曲、茶道、典籍成就，在水观音亭打造“朱权雅集”沉浸式体验，推出古琴、茶道、藏书复刻等研学项目。
三是串珠成链。整合宁王墓葬及守墓村、青云谱、滕王阁、宁王府等资源，可推出“宁王文脉・南昌寻踪”主题线路。串联朱权封地、朱宸濠起事、王阳明平叛、娄妃殉情、朱耷隐居等节点，形成“历史+艺术+研学”的复合型产品。
四是品牌传播。可打造“宁王文化季”，举办朱权学术论坛、八大山人艺术展、王阳明平叛实景演出等。通过短视频、纪录片、沉浸式戏剧等形式，讲好南昌“宁王故事”，让历史文化成为城市长红的核心竞争力。
□ 本报全媒体记者 吴志刚 文/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