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湖的风,总裹着一股子甜香。那香从曹家村的老灶台飘出来,绕着圩堤边的芝麻地打个转,又随珠湖水波漾开,漫过鄱阳的乡野村落,一飘就是三代人的光景。这香,是曹家龙马酥糖的香,糅着黑芝麻的醇厚,裹着麦芽糖的绵甜,藏在红蜡纸的褶皱里,也刻在鄱阳人的味觉里。
突然想去寻访这儿时的甜香。除了怀旧,我还想知道,在这个万象更新的AI元年,这种藏于时光深处的老零食,如今是一番怎样的光景。一路被珠湖的风牵引,刚走进曹皇民的院子,那份熟悉的甜香便飘了出来。
龙马食品的主理人曹皇民,上世纪60年代生人,长着一张周正的脸。他站在自家院前的樟树下迎我们,脸上展开憨实恭敬的笑。樟树体格粗壮,枝叶繁茂,一派久经年岁体态富足的模样。曹皇民说这棵樟树是他小时候种下的,也没管顾,全凭自己撒开了长。水土好,年岁也好。曹皇民笑着如是说。谁说不是呢?就像他家祖传的酥糖手艺,从祖父传到他这里,像流水一样,只管往前奔腾。一路走来,在曹皇民想来,尽是好日子。
酥糖的厂房就设在自家楼房的底层。几百平的制作间、包装间,一片井然。问及生意如何,曹皇民笑着说,挺稳定的,这几年倒还增长了,每年至少得卖二三十万斤。往日里,厂子里会有二三十个女工忙碌,正赶上三八节,曹老板便给女工们集体放了假,还在饭店订了个大包间,给她们庆祝节日。包装间的案板上一片粉红,堆满了正待包装的酥糖。我迫不及待地拆了一个,方方正正层层叠叠的糖饼,扑面而来的芝麻香,入口即化的甜,一下子把我拉回了儿时。
初识这甜,是在儿时的腊月。外婆颠着小脚,从八华里外的村子来看我们,手里总提着几包点心。那是几方粉色蜡纸包的酥糖,棱角周正,像藏着欢喜的小匣子。拆开时,芝麻香先钻出来,混着淡淡的桂香,咬一口,酥层簌簌化开,糖骨松脆入口即溶,甜而不腻,香得人迷糊。外婆的到来,比过年更让我们欢喜。在那个零食贫瘠的年代,酥糖勾着孩子们的心魂。
那时的曹皇民,还是挑着糖担走村串巷的小伙。竹担两头摞着红蜡纸包,铜锣一敲,“酥糖——酥糖——”的吆喝声便在巷子里漾开,大人孩子闻声围上来。百十来斤的担子,压着他稚嫩的肩头,也压着曹家三代人的手艺。从祖父曹汇芳的老熬坊,到父亲曹云程的供销社案板,再到他肩头的糖担,这口酥糖的甜,是曹家人用几十载光阴熬出来的。
酥糖,是中华特色传统名点之一。相传,明代万历年间,湖北武穴街有一位孝子,其母患病,水米不进,百药无效。孝子无奈之下,尝试用芝麻、麦芽糖,佐以桂花陈皮,研制成粉末给母亲食用。其母食用后,病情日渐好转,恢复如初。孝子大喜,将此物复制成品,取名“酥糖”。由此,酥糖流传开来,在湖北、江浙、安徽、江西等地盛行,因口味香脆酥甜,有健胃润肺之效,成为老少皆宜的传统糕点。后来,鄱阳珠湖曹家村人曹汇芳学得酥糖技艺,开设熬坊,悉心研制,自成一派。曹家酥糖便扎下根来,成为鄱阳及周边年节必备的糕点。
曹家的熬坊,藏着珠湖最朴素的烟火。那时的老灶台,一口黑铁锅支在屋中央,柴火噼啪烧着,麦芽糖在锅里咕嘟作响,熬糖的人守在旁边,手不停地搅拌,眼睛盯着糖色从浅黄熬成金红,火候差一分,味道就偏一寸。曹汇芳便是熬糖的老手,他的手,摸过磨盘,揉过面坯,捏过糖骨,能精准拿捏住每一道工序的分寸,磨的芝麻粉粗细适中,熬的麦芽糖不老不嫩,做的酥糖,霄子香甜,骨子松脆,是珠湖乡邻最钟情的味道。
这手艺传到儿子曹云程手里,又多了几分韧劲。新中国成立后,曹云程因糕点手艺进了供销社食品厂,揣着家传功夫,再加上虚心向同行讨教,那些压箱底的糕点手艺,他样样学精。酥糖、雪枣、萨琪玛,经他的手,件件有模有样。可岁月弄人,食品厂关门,他扛着锄头回了村。但曹师傅的那双手,终究放不下揉面熬糖的本事。他总坐在自家的老灶台边,摩挲着铁锅沿,想着这祖传的手艺,不能就这么断了。
上世纪80年代的风,吹暖了乡间,分田到户的消息传来,曹云程眼里亮了光。17岁的曹皇民,看着父亲的模样,心下了然。父子俩一拍即合,要把曹家的酥糖重新做起来。没有钱,就挨家挨户借,乡里乡亲知曹家的手艺,二话不说凑齐了本钱;没有案板,就拆下房门洗干净用上;没有锅灶,就用泥巴搭起土灶,一口铁锅架上去,柴火一点,就是曹家酥糖的新生。
从那以后,家里总是弥漫着一种温暖的甜香。麦芽糖在文火里慢慢熬煮,香甜一点点在空气里漫溢。曹皇民总忍不住就着大锅舀上两勺,入口甜而不齁,润而不腻,食之口舌生津,神清气爽。纯正的麦芽糖,和着黑芝麻的醇香,缠绕成一种人间滋味,像最甜美的日子。就是这份滋味,让曹皇民坚定了传承父亲手艺的决心。
那年腊月,年关将近。珠湖人的年味,就等这曹家的一口酥糖。曹云程带着女儿在家忙活,揉面、炒芝麻、熬糖,灶台边的烟火就没断过。曹皇民则挑着糖担,从本村走到邻村,从珠湖走到外乡,脚底磨出了泡,肩被挑绳勒红,也没叫过苦。曹皇民至今还记得,那年的腊月二十八,曹家过小年,一家人守着热饭,等他等到了夜里八点。他挑着空担子回来,满身疲惫,却笑着对父亲说:“全卖完了,大家都夸咱的糖好吃。”在曹皇民的记忆里,那碗迟到的年夜饭,就着满心的甜,吃得格外香。
后来,家里添了一辆二八自行车,曹皇民的酥糖便卖得越来越远,从珠湖本乡,到邻近的高家岭镇、田畈街镇,再到乐平、九江。再后来,家里又相继添了三轮车、面包车,曹家酥糖的甜,便被曹皇民带到了更远的安徽、福建。曹皇民的厅堂里挂着一张父亲的照片。
93岁的曹云程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手里正包着酥糖。曹皇民永远记得父亲跟他说的话,手艺就是活路,我90多岁了,还能自己挣一份营生。在父亲严苛要求中,曹皇民练出了一双巧手。选料要精,一百斤面粉配二十斤上乘黑芝麻,比例丝毫不差;洗芝麻要细,淘洗数遍直到水清无沙,文火慢炒至心内金黄;磨芝麻要准,眼看手感,磨出的粉不粗不细,留着芝麻的颗粒感;熬糖要稳,麦芽糖入锅,需不停搅拌,熬至金红加冰糖冷却,反复拉白,直到糖坯松酥洁白;压糖要实,糖骨与霄子反复压制,切成麻将形,棱角分明,再用蜡纸一包,裹住满室甜香。
每一道工序,都藏着曹家的规矩:料要真,工要细,心要诚。那是做糖人的底气。曹皇民说,做酥糖和做人一样,不能掺半点假,芝麻要香,麦芽糖要纯,揉面要透,熬糖要稳,才能做出那口地道的珠湖味。这规矩,他守了一辈子,从17岁的少年,守成了鬓角染霜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守着老灶台,也守着一方水土的甜。
如今的曹家村,早已不是当年的土灶台,曹皇民注册了珠湖龙马食品厂,曹家酥糖有了正式的名字。2021年,鄱阳珠湖龙马酥糖制作技艺,获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那口甜香,登了非遗的册,也进了更多人的心里。厂里的灶台换了新的,添置了很多机器,可核心的手艺没变,炒芝麻的火候、熬糖的分寸、拉糖的力道,还是当年曹家传下来的样子。曹皇民收了徒弟,招了女工,村里有年轻人想跟他学,他便手把手教,心贴心传,把芝麻的香、麦芽糖的甜,揉进新一代的手心里。
珠湖的芝麻地,依旧年年丰收,黑亮亮的芝麻,晒在圩堤边,风一吹,香飘十里。龙马酥糖的红蜡纸,依旧在鄱阳的集市上、超市里扎堆晃眼,逢年过节,家家户户的桌上,总少不了这方甜。走亲访友,拎上几包,礼轻情意重,一口酥糖,是乡情,亦是年味。有人开车从外地来,专门找曹家的酥糖,说这是家乡的味道,是记忆里的乡愁,走到哪里,都忘不了。
最令曹皇民欣慰的是,以前看不上这传家手艺的儿子,如今主动接过了父亲的担子,将祖辈的手艺揽了过来。除了跟着父亲学制酥糖糕点,儿子还包揽了销售运营,平日里忙着接单,送货,发货,愈发稳重勤勉起来。这祖传三代的手艺,总算在他手里传承了下去。
年过花甲的曹皇民,也像父亲曹云程一样,总爱坐在厂里的灶台边,看着儿子熬糖、拉糖,看着红蜡纸一包包叠起来,看着甜香飘出厂房,绕着珠湖的水,飘向远方。他想起祖父的老熬坊,想起父亲的案板,想起自己年少时挑着的糖担,想起那些柴火噼啪、糖香满室的日子,眼里便漾着满足与温柔。
这酥糖的甜啊,是珠湖的水养出来的,是岁月的烟火酿出来的。它藏在红蜡纸里,藏在老灶台边,也藏在鄱阳的非遗脉络里,像一首绵长的谣,唱着乡土的温情,唱着手艺的坚守,唱着一方水土最动人的甜。
□ 蔡 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