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之后，接连几个艳阳天，江南的空气中，飘拂着丝丝缕缕的花香。这气味不似茉莉清雅，不比梅花芬馥，不像桂花甜腻——她似乎携带着一股子人间烟火气，一丝青涩，三分清苦，六分馨香——脑海闪现的，竟是白玉瓷盘中那团翠绿鲜嫩的油菜柳儿，铁锅里翻腾的一汪菜籽油——没错，是江南田野的油菜花盛开了。

　　少年时插队做了知青，头一回见识油菜花开，是在南昌郊县安义的潦河平原。

　　站在砂石公路上，朝左极目眺望，再向右极目眺望，除了地平线上的远山如黛，大片大片无有边界的，竟是青翠秆儿上顶着的金灿灿的花朵，在浩荡的春风中起伏摇曳，就连明艳的春晖，都在这片黄金浪涛的渲染下，变得稀薄寡淡了。

　　十几岁的城里女娃，哪见过这阵势？我们几个女孩一头扎进花海，挥动着手帕围巾或帽子，欢呼雀跃。黄澄澄的花粉，沾在发辫衣裳上；浓郁的清香灌满了肺腑，女娃的疯狂，招来几位村民厉声呵斥：“毁坏了花，就结不成籽了！”

　　我们赶紧猫腰钻出田垄奔逃，洒下了一连串清脆的笑声。

　　此后，每年油菜花开，我都抽空去看看。都说“春暖花开”，春天确实是花季。可我觉得，即便是百朵千朵万朵花儿，都当不起“花海”这个词，心悦诚服称作“花海”的，便是早春江南的油菜花。

　　也是一个早春，与女友结伴跟团去婺源看油菜花。婺源的油菜花，不仅平原田野种，丘陵上也种，金黄色的花儿，随着山坡梯田一圈一圈地旋转，远远望去，一座座小山包，成了一颗颗金色的陀螺，农舍的白墙黛瓦，暗绿色的小溪水塘，竟然成了花海的点缀。女友飞飞端着傻瓜相机，在金色陀螺里流连忘返，延误了导游规定的返车钟点。当她捧着相机飞奔而来时，瞟一眼同车游客的白眼，低头抱歉地讪笑。

　　2007年5月去西北采风，于宁夏的青海湖畔，跟黄灿灿的油菜花海不期而遇。

　　蓝天白云下，盛开的油菜花，环绕着湛蓝色的青海湖，恰是为辽阔的水域镶上了一道金边！升腾的水汽，夹杂着浓郁的油菜花香，令我恍惚，辨不清身在塞北，还是身在江南。西宁的文友笑着说：“地不分东南西北，有水土的地方就有油菜花，只是西北高原春来晚，与江南相比，花季姗姗来迟而已。”

　　早年一句歌词蓦然萦绕在心：“麦苗儿青来，菜花儿黄……”麦田在江北，即便春来迟，冬田里撒把油菜种子，来春便能收获菜籽榨油。油菜浑身是宝啊，菜薹是美味，果实是油料，华丽绽放的花海，便是春天的使者大地的妆裹。每到春暖花开，梅花樱花随缘观赏，壮观的油菜花田，是定要去领略的，蓄满春天的油菜柳儿，是定要去尝鲜的。

　　今年春天，与南昌高新区昌东镇吉南村的油菜花有约。

　　头天艳阳高照，今早春雨霏霏。看过太多阳光下的花海，游览雨丝中的油菜花，别有一番情韵。

　　昌东镇是个大镇，由滁槎古镇、尤口镇、瑶湖水产场合并而成。吉南村又是个有600多年历史的大村，由柳树河、仁参墩、高溪、层林4个自然村组成。村里面积达1.5万余亩，其中水田8900余亩，水塘、旱地近1000亩，以种植业、养殖业为主。近年来，新修的鲤鱼洲公路，为吉南村的乡村振兴带来了新的机遇。去年入秋，吉南村确定沿公路两旁的大片冬闲农田，以种植油菜为主，示范推广“观光加增收”的综合利用模式，实现“菜用、花用、油用、肥用”四结合，将产业发展与乡村建设有机结合起来，帮助村民稳步增收。

　　在村干部的陪同下，我们来到吉南村油菜花种植基地。

　　春雨绵绵，宽阔平整的鲤鱼洲公路，闪着水面镜光穿过花海，朝鄱阳湖方向延伸而去。广袤的鄱阳湖平原，绿树红花映衬下，是一望无际的茂密油菜花海。几位穿红着绿的中年女子，在雨中的花海弄姿拍照，清脆的欢笑声，惊飞了田埂枝丫上的几只小鸟。

　　站在花海边缘，我扩展前胸做深呼吸，撩人食欲的油菜花香，掺和着清凉的水汽，灌入五脏六腑，蛰伏一冬的我苏醒了，春回大地的喜悦，刹那间盈满身心。

　　贴近花朵儿，一阵细碎的声音，若有若无，似看不见的丝弦在轻弹。这是雨对花的窃窃私语，也是花与雨的谐音。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只要静下心来听闻，雨水亲吻土地的声音，油菜花绽放的声音，麦苗儿拔节的声音，稻穗灌浆的声音，乃至农人脸上洋溢的笑容，皆是震撼大地的天籁。

　　□ 孙建平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