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春天多南风。

　　四五月的天，南风里也在下着一场雨。

　　雨是下在室内的。室内的很多东西都湿了。地面涔出了一层水，湿湿的，脚踩上去，地板上留下一排脚印；贴了瓷砖的墙上在不停地往下淌水，好像水是从瓷砖里冒出来的，水痕如泪，一道道地顺墙而下；光滑的玻璃上、镜子上，蒙上了一层水雾，把脸凑近一看，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墙上的奖状和字画皱巴起来，大门旁的春联被濡湿了，吸饱了水的纸张软塌塌的，再也没有初贴时的平展和光亮，上联掉下来“春临华堂”四个字；腻子粉刮的楼板和墙壁上长出了一块块铜钱绿，像春雨里长出来的地衣……家里仿佛下了一场屋漏偏逢的连夜雨，室内的空气寒湿、滞重，所有的爽滑、柔顺感都失之殆尽。

　　谚语说，南风吹暖北风寒，东风多湿西风干。向南而来的风，把暖意和潮湿同时携来，让原来干燥的事物出现回潮。“回潮”是一个很有意味的词，它的意思是被蒸发出去的潮湿水汽又重新回来了，回到了潮湿曾经藏身的地方，比如纸张、布料、棉絮、柴火、茅草之中。把水汽带回来的，是南风。一阵又一阵的南风吹刮过来，一层又一层的水冷凝出来，恣意流淌，其实它也是一条微波荡漾的河。“暖风熏得游人醉”中的“暖风”大概也是南风吧，又想起了郁达夫“春风沉醉的晚上”，这让人沉醉的风也是温暖和煦的南风。南风的暖，很容易带给人一种麻酥和沉醉感。

　　天籁有三鸣，鸟鸣虫鸣蛙鸣。天气回暖，众鸟起床也格外早，六点不到，叽叽喳喳、咕咕嘎嘎的声音就从林子里传上楼来，我细细一听，至少有十几种鸟的叫声。每一种鸟形成一个小方阵，依次登场，你唱完了，我接着上，我唱完了，它又上场，大有“鸟国好声音”之势。我在这个小区生活了十年，除了大雨天气，这里的鸟类演唱会几乎每天都会准时响起。傍晚一过，鸟儿偃旗，虫蛙擂鼓，虫鸣蛙声四起，一场混合交响又拉开了序幕。好似王菲在唱：世界赠予我虫鸣，也赠予我雷霆。赠我弯弯一枚月，也赠予我晚星……

　　南风吹响的不仅是鸟声虫鸣，还有各种植物体内的生物钟。南风是顺着雨势而来的，持续了一段长时间的春雨下过之后，往往就紧跟着一段持续的晴好天气。小时候，看农人施肥，就是在雨后天晴的日子，他们把雪白如珠的尿素撒向秧田或刚栽下的禾苗，几天阳光的普照，几阵南风的拂拭，田里的秧禾就疯了似的蹿长；漫山遍野的春树春草也是，一阵南风吹过，满山绿漆涂抹，空了一冬的山，要不了多久，就被填满。此时，从山野中传来的鸟鸣，也清脆、圆润，水汪汪的，好像鸟的嗓子也发了芽，开了花。塘坎、田畈、坡地上的艾叶、鼠曲草、荠菜、香椿、水芹、野葱也都噌噌地长起来了，前一周去寻刚冒芽头，几阵南风一爬梳，这周去摘就满手乱钻。新做的艾叶青团，搓得柔韧、圆滚，是散溢着迷人气息的好春食。清明前后，松林里的菌菇也冒将出来，拱起松土和腐叶，躲在潮润的阴凉处，等着眼尖的人来采拾。荠菜凉拌、香椿炒蛋、水芹饺子、野葱炒腊肉、瘦肉炒松菇，春分从来喜欢顺着人类舌尖上的野茎摸到我们跟前，招摇着大自然的不吝馈赠。

　　自然的闹钟，有早有晚。茶花、腊梅在寒冬绽放，没有谁能阻挡一朵花按响它身体里的闹铃；广玉兰是园子里开得最早的春花，洁白的大朵，孤独而热烈，满树孤芳高擎；映山红的新叶盖过了老叶，在枝头挺立，这种也叫杜鹃的植物与那只叫杜鹃的鸟儿都是春天最忠诚的信使，一个啼鸣，一个怒放；麻竹林里的小笋已经拱出了土层，麻灰色的，头上叉开的两片叶子与笋竿组成了一个“丫”字，过不了多久，又是一丛丛新竹引来飒飒凉风；石楠的嫩叶是红色的，褐衣红；香樟树的叶子从来不会等老叶落尽之后再长，它们是叠着旧叶而生的，是谓“芳林新叶催陈叶”，一片新叶长，一片旧叶落，望去树上嫩绿一片，树下老残一地；最晚醒的是合欢，满园的鸟、树都打卡报到已久了，合欢仍像一个沉睡忘醒的老人，即便是暄暖南风来唤，也要多睡十天半月才肯慢慢睁开眼……

　　太阳照耀着鲜嫩的草木，泥土的气孔张开，地气上升，南风中弥漫着植物荷尔蒙的气味。那时候的乡村，除了吃长于山野间的春草野蔬，还吃冬天留下来的腊味香肠。南风一吹，挂于檐下的一刀腊肉也凝出了细密的水珠子。找出许久未用的南风炉，用竹杈挑下腊肉，硬刀剁下粗骨，放入炉钵中，吹红木炭，慢火轻煨。可加抽了花的老菜头，可加泡过水的老豌豆，主人装满炭，盖上盖，就朝田野而去。落英缤纷，农时催人，只有一缕南风在吹动着这一炉炭火，像一位老人在轻摇蒲扇，咕咚咕咚的微响从檐下的风口传来，阵阵腊香飘满院子。傍晚，煨熟了腊肉的南风炉，守着炉火一边打盹，一边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南风吹肉香，花落知多少。南风是一阵风，它轻拂着大地的衣袂；南风也是一场雨，它无声无息让干燥的事物再次回到潮湿里。

　　□ 郭远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