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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新梦》:一梦新成,情暖千秋

  赣剧《南柯新梦》剧照。

  古槐一树,横亘四百年戏梦长河。清唱一声,唤醒尘世间万千迷心。汤显祖作《南柯记》,托蚁喻世,以梦破执,落笔于一切皆空的禅意超脱,将功名情爱尽归虚妄。国家艺术基金、江西文化艺术基金资助项目——新编赣剧小戏《南柯新梦》破茧而出,不循旧轨,不蹈陈言,以情为骨,以心为灯,把传统度脱剧改写为一曲生命情感觉醒的颂歌。这不仅是一出经典新编的小戏,更是一场关于情与空、执与悟、出世与入世的深度思辨。

  临川四梦,以哲思深峻传世。王思任评:“《南柯》,佛也。”原著写淳于棼梦入蚁国,历尽荣华,一朝散尽,燃指成佛,指向浮生若梦、万法皆空的出世解脱。数百年舞台演绎,多循讽世、劝善、参禅一路,始终未跳出看破、放下、超脱的闭环。《南柯新梦》最具胆识之处,正在于对经典母题“空幻出世”到“情真入世”的精神翻转。该剧以汤显祖与淳于棼跨时空对话开篇,打破作者与人物的壁垒,让笔下角色走出文本,向创造者追问命运、求索出路。这不是简单的叙事花招,而是理性自觉的追问——经典是束缚,还是启示?人物是符号,还是生命?梦是虚幻,还是真实?剧作由此确立新旨——世间并非一切皆空,真情永不幻灭;解脱不必遁入空门,明心即是归途。它把原著“破情”改为“守情”,把“弃世”改为“入世”,把“成佛”改为“成人”。淳于棼最终拒绝契玄“六根清净”的指引,高声道出“浮世千般空,唯有情字真”,宣告一种更具现代性的生命立场:承认虚妄,却不否定深情;看透浮华,却不放弃人间。这一翻转,不是背离汤显祖,而是更深地接续“至情观”。汤氏写情,本就超越生死、超越人蚁、超越梦境。《南柯新梦》将这份至情从佛理框架中解放出来,让情成为支撑生命、照亮存在的精神内核。于是,南柯一梦,不再是用来看破的幻象,而是用来活过的人生。蚁国荣辱,不再是用来嘲讽的虚妄,而是用来印证的真心。

  一出戏的灵魂,在于人物。一出新编戏的成败,系于导演和领衔主演的双重创造。廖聪身兼该剧的导演和领衔主演两职,其版淳于棼之所以动人,是因为他不演“被度脱的痴人”,而演“自我觉醒的真人”。他以清晰的心理层次、细腻的身段声腔、克制的情感铺陈,完成淳于棼三重生命蜕变。每一层都贴合文本、入乎内心、出乎程式,观众看见的不是一段故事,而是一颗心从迷茫到坚定的完整旅程。

  开场槐影之下,淳于棼与汤显祖相望。廖聪以虚步、弱身、迷眼,立住人物基调。他不演落魄,不演怨愤,只演一种被书写、被轮回、被定义的漂泊感。台步轻虚,足尖点地如踏云烟。水袖垂落,不扬不甩,似灵魂失重,无依无托。双目微垂,目光涣散却不呆滞,眉间凝着一层散不去的惘然。念白气息轻浅,尾音微颤,带着刚离梦境、又入迷局的恍惚。一句“先生一笔写去,俺在人蚁两道徘徊轮转”,他念得沉缓如诉,字轻情重,腔淡意浓,每一字都从心底轻轻叹出,不是乞怜,而是叩问: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该往何处去?这一层表演,最见审美克制,不煽情,不炫技,寥寥几处细节,便把一个在人蚁之间、梦真之际轮转不休的彷徨之魂演得形神俱足,直让人迷惑那是戏中人耶?梦中客耶?

  执念之情俱在忆梦、燃指、会妻,这是该剧的情感高潮,也是最见演员功力的段落。廖聪处理得悲而不戚,痴而不愚,痛而不狂。回忆南柯荣华,他台步陡然舒展,跨步稳劲,水袖轻扬,肩背挺拔,眉间豁然明亮。唱腔转为青阳腔的清亮开阔,一字一腔,尽是身为驸马的意气。谈及公主亡故、遭谗被逐,他身形骤然微收,双肩微塌,水袖拢于胸前,声腔沉郁顿挫,尾音含着压抑的哽咽,悲怆藏于内敛,不宣泄,却更深沉。最动人处,在燃指求见。廖聪不把痛苦演成夸张嘶吼,以强忍熔剧痛,以坚定彰痴情。左手拇指、食指轻扣作燃指之态,指节微微绷紧,青筋隐现。眉头微蹙,牙关轻合,身躯极轻地颤抖,却始终挺直腰板。眼神死死望向云端,一往无悔。一句“焚烧十指连心痛,图得三生见面圆”,字字泣血,气息稳而不僵,高音不裂,低音不浊,把肉身之痛与心念之诚,平衡得极富美感。这不是愚痴,是生命对情感最赤诚的交付。云端相会,廖聪以眼神为戏,以距离为情,上身微倾,双臂虚张,双手似托云端虚影,眼神从急切转温柔,从委屈转眷恋;唱腔由短急渐绵长,与瑶芳一呼一应,气息相合,心神相通。人天相隔,相思难近,他不演纠缠,只演珍重;不演占有,只演牵挂。这段人蚁之恋,由此超越世俗情爱,升华为生命对温暖、真诚与联结的本能向往。

  该剧最具锋芒的段落是淳于棼拒绝禅师、坚守真情的论辩,也是导演廖聪确立全剧精神立场的关键一笔。淳于棼在此完成彻底的觉醒——理自明,志自定。面对“万般皆空、立地成佛”的点化,他先垂目凝眉,轻轻摩挲槐枝金钗,似与千年旧理对质,与内心执念挣扎。随即缓缓抬眼,目光如灯,一扫此前迷茫悲戚。身形从微躬渐趋挺拔,肩背打开,腰杆挺直。

  “禅师的空,非我所求的悟!”

  “情非障,是灯盏,能照我迷途,慰我沉浮!”

  两句核心道白,廖聪念得沉稳有力,掷地有声。咬字清晰,顿挫分明,气息沉于丹田,声不怒而自威。不辩,不傲,不躁,只以真心相告,以良知自证。淳于棼此刻之悟,是一种温和却坚定的生命选择,不否定空幻,更肯定真情;不批判出世,只选择入世。此时他身段刚正,水袖沉稳垂落,唱腔清劲有力,精神觉醒外化为极具力量的舞台形象。至此,淳于棼不再是文本符号,不再是佛理道具,而成了有温度、有立场、有风骨的独立生命。结尾与汤显祖重逢,廖聪身姿从容,目光澄明,步步踏在心韵之上。一句“情在,则希望不绝”,轻如低语,重若惊雷。他不再是乞求出路的梦中人,而是点醒他人的觉醒者。转身之际,水袖轻扬半寸,不飘不浮,背影干净、洒脱、笃定,缓缓没入槐影,余味不尽。

  赣剧青阳腔的清越本色以及高低音区的独特韵味,在廖聪的演唱中随角色心境而精准圜转,迷茫时清润低回,思念时婉转深情,坚定时刚健明朗。唱腔不尚花哨,不求炫技,以情驭声,以心行腔。每一段唱,都是心理流动,都是精神呼吸,真正做到声到、情到、心到。他清丽温润,入骨传神,不刻意悲喜,不张扬技巧,以温厚之心贴近人物,以通透之眼诠释文本。从垂目惘然的彷徨,到燃指含泪的痴情,再到抬眸明心的坚定,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呼吸、每一段声腔,都精准落在人物灵魂深处。他让淳于棼从书中走来,成为我们身边的知己、心上的镜像,让古典的淳于棼拥有直击当代人心的精神力量。

  该剧舞台不事铺张,不求华丽,于极简中见深功,契合赣剧清雅、质朴、写意的艺术品格,更与廖聪的表演形成戏与人合一、景与心同频的高级审美。全剧以古槐为核心意象,晨钟暮鼓、香烟缥缈、云雾蒸腾,皆以极简呈现,不做实景堆砌,把舞台让给人物与表演。槐影是梦之入口亦是心之投影,云雾是天界幻境亦是情之氤氲,深得中国戏曲虚实相生、无景而景的精髓,观众想象与人物心境共填舞台。

  古槐依旧,梦已全新。当下,很多人焦虑、虚无、漂泊,纠葛于生命的意义。太多人像淳于棼,在功利中追逐,在得失中纠结,在情感中迷茫,最终滑向一切皆空、不如躺平的虚无。赣剧《南柯新梦》以情为灯,照亮经典传承之路。而这束灯,正是由导演兼领衔主演廖聪一手点燃、一手演绎。这出戏,破四百年空幻旧局,立“情真不空”新旨,它指出了生命的意义不在彼岸成佛成仙,而在此岸真心相守;最高的智慧不是斩断情缘而是情不迷心、执不伤志;最圆满的解脱不是逃离世间,而是身在红尘、心自光明。但愿它能唤起世人心底的真情,纵使南柯一梦,亦可不负此生,不负相逢,不负人间一场。

  □ 高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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