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吃奶白菜。
准确说,是不喜欢它的梗。炒完之后咬下去嘎嘣脆,像生的。牙齿碰到那种脆,身体第一反应想吐掉。但脑子马上接了一句:熟的,能吃,你需要吃青菜。于是嚼两下咽了。这口菜让我不舒服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就忘了。直到过几天又吃到,又是不舒服,又是咽了。
为什么我这么不喜欢这种感觉?
咬到脆梗的时候,嘴里那种“不确定”最让我难受。它到底熟没熟?理智告诉我应该熟了,但身体不买账,那种嘎嘣声和咸淡不均的口感,像在吃一个半成品。想吐,又知道不能吐。后来我发现,这种“身体说不,脑子说行”的感觉,我不陌生。
回老家,村里人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感慨:“天呐你怎么这么胖!是不是日子过得太好?”有个伯母更绝,问我:“你肚子里是不是还有第二个?怎么生完孩子肚子一直没小下去?”
我第一反应是:关你什么事?但这个念头冒出来不到两秒,就被另一个念头盖住了:人家也没恶意,可能是在提醒我,是不是该减肥了。感观说“不舒服”,脑子说“人家说得对”,这种“身体说不,脑子说行”的事,不只遭遇过一次两次。
毕业后我去菲律宾游学了大半年,那是我人生里最开阔的一段经历,见识了不同的人,丰富了整个世界观。和不同国家的朋友聊完天,心里亮堂堂的。但我爱人不理解,问我为什么要去。我爸也不理解,说我一个学护理的,没必要出国交游提高英语,应该尽早找工作。挂了爸爸的电话,心中那股亮堂劲一下子就暗了一块。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和朋友刚拍的合影,海边的落日金灿灿的,可我盯着看了两秒就锁了屏。只要他们一质疑,我就开始动摇。心里说“我想要”,脑子说“也许没必要”。明明是自己最笃定的事,别人一皱眉,我就觉得也许真的不重要。
这种把自己的感受压到最低、把别人的声音顶在最前的习惯,其实早在我9岁那年就伸出了枝蔓。
9岁之前,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9岁之后,弟弟来了,父母的注意力一下转了方向。每到周末,我便被告知要回家帮妈妈带弟弟。有次我已经换好球鞋攥着跳绳站在门口,听见妈妈回头说“你是姐姐,听话”,我只能默默解开鞋带,把跳绳塞回抽屉。身体说“我想出去”,脑子却说“你是姐姐,应该带弟弟”。每次留在家中帮妈妈带弟弟,她会摸摸我的头说“真乖”。不帮,她忙得顾不上看我一眼。那句没说出口的“我想出去”,像一声闷响,在身体里撞来撞去,最后还是咽下去了。
从那以后,我便知道了:别人的评价是考题,自己的感受是草稿。草稿随时可以涂抹划掉,考题得认真作答。夸我,我就起劲;否定我,我就怀疑自己。咬到脆梗想吐掉?不重要,“能吃,你需要青菜”;被人说胖不舒服?不重要,“人家提醒你,是好意”。
下次再咬到脆梗,我可能还是会咽下去。但至少现在我知道了,那口不舒服是真的,不是矫情。也许下一次,我可以试着吐出来——吐掉不合口的菜梗,也吐掉绑在我身上几十年的听话标签,发出那声压了几十年的诉求。
因为,那些被压下去的感受从来没有消失,它们还在,一直在。只是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被我听见了。
□ 韦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