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我拖着行李箱走在景德镇古街小巷里,脚下不经意就能踢到几百年前的古瓷片。这种感觉是很奇妙的。作为深耕元明清御窑与民窑体系的学者,这些年,我沉浸在景德镇陶瓷文化的整理与海外推广中。
当年选择来景德镇,我的目标很清晰。这里不是一个只有遗址的过去式标本,千年窑火至今仍在燃烧,古代窑业遗存随处可见,传统制瓷的精细分工体系,从明清延续到今天仍在运转,但我发现景德镇没有一个专门纪念雍正乾隆年间督陶官唐英的场所。这位督陶官,是三百年里对景德镇瓷业贡献最深远的人,不该在城市的记忆里淡去。2015年,唐英学社正式成立。每年端午节唐英诞辰的系列活动,我们坚持了近十年。
在我看来,景德镇冲击世界遗产最无可替代的核心价值,是它用千年的单一瓷业串联起过去、现在与未来。研究中,我看到了千年古镇陶瓷文化的许多鲜活细节,更通过与英国东方陶瓷学会等全球顶尖古陶瓷机构的持续联动,把景德镇的最新学术动态推到国际视野中。多年来的交流互鉴,让海外学者透过唐英学社这扇窗口,看到了景德镇民间学术力量的坚持,也让世界不断认识这座瓷都的深层价值。
我坚持场馆免费开放,把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元青花大罐等珍贵藏品借展到市民眼前,让普通人近距离感受几百年前的瓷韵。同时,我带着团队做主题文创、办聚焦明清民窑、外销瓷的小众专题展,把古陶瓷从书斋里请出来,变成市民和游客触手可及的文化养分。至今,我还记得有次瓷片展,有一位老先生连续3天来素描每一片标本;也记得外销瓷展上荷兰访客看到欧洲定制徽章瓷时的激动——这些从景德镇出发、环游世界数百年的瓷器,与当代人有了呼应。
在景德镇生活20年,我亲眼看着这座老城变成如今整洁有序的模样。我喜欢走在路上随时能撞见元明瓷片的这种穿越感,就像当年在昌江边,看见夕阳余晖里嵌在老窑砖上的青花瓷片,一瞬间就让人触到了六百年前的窑火温度。
作为新瓷都人,推广景德镇陶瓷文化不是一句口号。唐英当年能放下官员身段和工匠打成一片,既守传统又敢创新,这份精神至今仍是景德镇陶瓷从业者需要坚守学习的。而我和唐英学社要做的,就是沉下心,把前人的故事讲透,让更多人看见景德镇千年瓷脉里,从未熄灭的光。
(采访:本报全媒体记者钟秋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