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沿着棠岭港信步而行。往下游走,是横亘两岸的高架桥,给静谧的小镇添了雄壮之美。桥下,水声汤汤,突地浩大——原本缓和的深流在此处向陂下一倾而泻,坠落处绽开一排雪白的花。
突然有个奇妙的发现,似乎万物都能开花。树会开花,炸出木棉的炽烈、凤凰木的绚烂,酿出桃李的芬芳;草会开花,结出婆婆纳的蓝星星、小雏菊的金黄脸蛋,让蒲公英举着伞去流浪;霜雪有花,连横倒的朽木也会开花,撑开菌菇的小伞;人也会开花,心花是这世间最珍贵、最隐秘的花。而水,当然也会开花——它的花叫做水花。
远看,它是雪白的,如碎珠,如溅玉,在光里跳跃。可近前掬一捧——花朵不见了,指缝间流走的只是透明的水。原来水花和莲一样,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水开出的花没有香味,不像巷弄深处的橙树,米黄色的小花从深巷溢出,醉了整条街。即便凑得再近,水花也不带一丝气味。我忽然想起一句话:真水无香。真正的、原本的水,是无香也无味的,那是一种本源的气息,和脚下的土地一样——敦厚、淳朴,不刻意诱人。若你闻到一丝气味,那必是人为的添加或破坏,不是水与土的本意。真正的尊重,就是顺从自然的本意。
这些年像洄游的鱼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回溯这个出生、上学、工作都未能远离的小镇。兜转了那么久,似乎只有我还站在“原点”。故人已远,举目苍凉,唯有棠岭港一如从前,昼夜奔流。可我又未能真正回到原点。或者说,原点根本不存在——就像棠岭港的水流,看上去是同个模样,可早已不是上一秒的水。
再往下走,便是溪东了。水面平阔,汛期更有入海处的浩荡。来自莽莽武夷的两大流脉棠岭港与十五岭港在这里交汇,而后携手而下,一路采集更多的支流,汇成广丰大地上的母亲河——丰溪河。暮色正自溪东升起,河面迷蒙,远山如黛,壮阔、苍茫,美得令人忧伤。
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多思的初中生。也是一个这样的寻常黄昏,我的老师约我走在溪东的河堤上。一个老师,要给敏感细腻的青春期女孩上一堂思政课,他的方式别出心裁——不在教室,在河边。他的话也像河水一样弯弯绕绕,我当然听得懂——内向的人并不一定笨。他想说:不要乱了心思,荒了学业。我都明白。可他不知道的是,我那时耽于的,并非一种少女心绪,更多是生存的具体困窘,和精神上的无所依凭。很多时候,走在暗路上,并没有渐次亮起的路灯,来温暖那时常湿漉漉的双眼。可是年少自尊的我又如何向老师言说呢?河流在畔,明亮宽阔,滔滔不息,我多想和河流一样,抛开沉重的羁绊,一路欢歌向前。
巴金说:“能够向前的人是幸福的。”向前,意味着和一路前行的水一样,冲破了困顿与阻滞。
很多年后,我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这些。我知道,我已经可以忽略许多外在的事物了。或者说,我学会了一种处事方式,就是试着不抵抗,像河流一样活着,允许一切发生,接纳一路的所有境遇。读过一句话,意思是:生命不是你所拥有的,而是你所经历的。不抗拒生命的变化,而是让它们自然地流经你。就像河流一样,自然地流淌,从不试图抓握住任何东西,遇到岩石和障碍,也不争执较劲,只是轻轻地绕过。别以为这样的水绵软无力,你看它即使会被暂时阻拦、围堵,但只要机会来临,它就顺势奔向那自由和开阔之处。更何况啊,即使在波折中,也能一路遇见橙花,遇见古桥,遇见明亮的篝火,遇见暮色中远山如海——大地鼓动不息的脉搏,就藏在这些具象的日常事物里。
棠岭港彻底暗了下来,除了那低回的吟唱,河面什么也看不清。我的内心也平静下来,隐身在这庞大的黑暗之中,静静倾听着河流的声音。
你听,棠岭港的水流在告别,也在邂逅;在抛却,也在一路蓄积。水流的声音里,蓄藏着辽阔的万水千山。
在一条河流里,过往和未来正迎面相逢。
□ 沐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