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期阅读
当前版: 10版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放大 缩小 默认   

“俺张飞—来也”

  湖口青阳腔传统戏

  1947年2月,邻村刘姓九房里归来一位青年。他外出求学,在南京大学旁听,一心想考取最高学府,终以三分之差遗憾落榜。归乡后,他决意开设私塾,静待前路机缘。在兄长的帮扶下,很快招得十几名学子,皆是周边村落的孩童,大者十五岁,我年纪最小,刚满九岁。刘先生学识广博、多才多艺,国文、数学皆用心教授,深得乡里家长信赖。

  同窗之中,家距学堂最远的,是两华里外吴下坂村的吴荣芳。他每日往返,四里路途风雨无阻,午饭便在刘村亲戚家搭餐。一日课间,吴荣芳寻我闲谈,问道:“听说你属虎?”我点头应答,他指着自己笑道:“我也是,我们结个老庚吧。”我一时迟疑,说结老庚需烧香磕头、礼数繁琐,不如结为挚友相伴。

  这大抵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懵懂的相交,也拥有了平生第一位好友。吴荣芳家境殷实,时常赠予我物件,一方精致砚台、两枚上好徽墨等等。这对我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我家是抗战胜利以后才回到老家新屋王村。家里吃饭的人多,只靠父亲行医,得来些许酬金维持生计,哪买得起如此好墨?屡屡受他恩惠,我心中时常感念,又颇觉不安。

  这年中秋节,学堂放假半日。恰逢我们王村组建采茶剧团,村里搭台唱戏,热闹非凡。我当即邀吴荣芳前来观戏,他欣然应允,道:“我是在戏文里泡大的。”

  村里青壮年在晒谷场上搭起简易戏台,台周披红挂彩、喜气盈盈。首场折子戏《秧麦》登场,一男一女扮作农家夫妇,演绎春耕播种、勤耕劳作的日常,寄寓着乡民岁岁丰收的美好期望。其后,《补背褡》《山伯访友》《方卿戏姑》等经典折子戏接连上演。我一边看戏,一边照料挚友。彼时乡间草台班子设备简陋,无胡琴伴奏,仅凭板鼓、锣钹铿锵作响,撑起整场戏韵。

  戏才演两出,吴荣芳便起身告辞。我一路相送。归途之上,他默然不语。我忍不住问道:戏不好看?他缓缓摇头,从齿间轻轻吐出二字:小戏。我追问,他却缄口不言。行至牛栏港,跨过一座石板小桥,便是他的村庄吴下坂。我止步道别,他独自过桥,回头对我道:“下次来我家,带你看大戏。”

  夕阳鎏金,铺洒在他少年挺拔的背影上,格外清朗好看。须臾,他步履轻快、蹦跳着向村中走去,身影融进漫天晚霞。

  转瞬年关将至,私塾迎来年假。正月初四,吴荣芳专程登门拜访,邀我次日去他家看大戏。

  我终于好奇追问,何为大戏?他仰起清瘦修长的脖颈,详细解释:“大戏演千年史事、古今兴衰,文生着锦袍长衫,武生披铠甲靠旗,帝王着威严龙袍,气象万千,精彩纷呈。”我觉得有趣,欣然应允,二人约定次日清晨九点,在村口小桥相会。

  翌日,我准时赴约,随他踏入吴下坂村。村落规模宏大,屋舍规整高昂、错落有致,古朴厚重的气韵扑面而来。村中晒谷场上,一座气派戏台已然搭建完工,台柱粗壮坚实,台面宽阔平整,自带庄严肃穆的戏曲气场。

  吴荣芳告诉我,开场先演“跳加官”,为村中长辈祈福祝寿、恭贺新春,念到哪位的名字,便由那位出资作为酬金以赠戏班。压轴正戏,便是经典高腔剧目《三请贤》,演绎刘备三顾茅庐、礼聘孔明,而张飞心生不服、桀骜直言的三国故事。他知晓我读过《三国演义》,熟知这段典故,又细心叮嘱:“我们唱的是传统秀兰班高腔,曲调古朴、唱腔独特,你初听难懂,我备好了唱词字条,一会予你对照品读。”

  他抬手看表,提醒戏文即将开演,随即带我落座。

  倏忽间,鼓声乍起,由远及近、由缓至疾,转瞬锣鼓喧天、唢呐齐鸣,声声激荡村落。铿锵乐声中,财神赵公明登台亮相,手捧鎏金元宝,躬身向台下父老致意,口中朗声祈福:“请——大富大贵、大仁大义的吴秀山先生加官!”

  台后众人齐声唱和:“加官!加官!加官!”

  声声贺喜回荡戏台间,一位身着紫色缎面长袍的中年人缓步登台,向台下三鞠躬致谢,再回身示意幕侧。早已等候在幕侧的礼宾手捧两卷银洋(红纸包裹)的托盘登台,吴秀山接过托盘,转手交给台上财神,礼成。锣鼓声再起,二人携手缓步退场。

  我伫立台下,满目新奇,被这般光景看得入神。吴荣芳轻声提醒,正戏即将开演,随即递上提前誊写工整的张飞唱词字条。

  诸葛孔明手持羽扇登台,从容落座案前,全身盔甲的赵云威武肃立。后台高腔起调,悠远苍劲、回荡四野。

  俺——张——飞——来——也!(仓-才-仓)

  (倒板,散板)

  头戴乌云盔(仓)

  身穿乌油甲(才)

  胯下乌骓马(仓才)

  丈八蛇矛手中拿(仓才仓)

  全身紧披挂(仓)

  一怒闯辕门(才)

  闯——闯——闯(仓才仓)

  张飞冲台而上,赵云上前拦阻。

  赵云:三哥,连误三卯,还闯辕门?理应报门而进!

  张飞一把推开赵云,朗声喝道:你与我站开些!(得)

  张飞登台见孔明,傲然不施礼。新水令、大汉腔接续而起,滚调密集酣畅,唱腔高亢激昂、气势磅礴。

  (唱 大汉腔,起高)

  不会交锋只会讲,(仓)

  不会对垒只会嚷,(才)

  你只会卧龙岗上

  (滚调)

  三朋四友,谈今论古,数黑论黄!(仓才)

  俺老张,战沙场(仓)

  枪挑吕布,马踏荆襄!

  你这牛鼻子小道(滚白)敢在俺面前,摆什么军师模样!(仓才仓)

  孔明正色发问:张飞,你连误三卯,贻误军机,该当何罪?

  (帮腔齐和:何罪?)

  张飞(唱 高腔):

  说什么三卯不到罪难当?(仓)

  俺老张,性刚强。(才)

  最恨那,酸儒装腔!(仓才)

  大哥三请你,你端架子卧龙岗,(滚调)

  我看你,只会吹牛。不会上战场(仓才仓)

  (帮)不会上战场!(仓才仓)

  …………

  我低头对照字条、抬眼凝望戏台,古朴高腔苍劲雄浑、字字千钧,彻底征服了年少的我。我转头对吴荣芳感慨:“这才是真正的大戏。”

  尽管光阴流转,春秋更迭,那场戏、那一抹威严鲜活的花脸扮相、那声声震彻心肺的高腔呐喊,始终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时时在梦里重现。

  正月十六,私塾开学,我如常返校,吴荣芳刚刚步入校门,却被刘先生叫到房里训话:听说过年时你们村里唱了三天戏,你叫了几个同学去看。吴荣芳回答是。刘先生严肃地说:现在开学了,要认真读书。吴荣芳连声喏喏。

  刘先生虽然没读大学,却是一个虔诚的学院派,对民间戏曲不感兴趣。在他教学的仅仅两年中,我读了《幼学故事琼林》《唐诗三百首》选篇、《古文观止》选篇等书,加上四则运算。吴荣芳的选课和我相似。我们都在刘先生门下打下了一定的文化基础。

  时序已至1949年3月,人们感到不同往常。长江要塞马当几声炮响,送来一则惊报,解放军百万雄师要渡江了。5月9日,湖口全境解放,时局更新,刘先生的私塾停馆。我们这些学生各自回家自修,对未来的日子充满期盼。很快,1951年湖口中学招生,13岁的我正式踏进初中课堂。这两年,不见吴荣芳的踪迹。我就专程到吴下坂村探寻,不料走到他家两层楼屋时,抬眼只见大门上锁,还贴了封条。我忙向邻居打听吴荣芳,乡人扬手告知,他每日都在湖滩上放牛。随后慢慢知晓,当年登台受贺的吴秀山,是民国时期的保长,坐拥良田数百亩、家境富庶。吴荣芳便是他的独子。土地改革时期,工作人员在吴家搜出三大箱完整的戏服、盔头、铠甲,做工精妙、色彩鲜亮、形制齐全,无一破损,同时搜出大量手抄古本青阳腔剧本。这批物件,是湖口青阳腔现存最古老、最完整、最珍贵的实物遗存,尽数交由县文化馆妥善收藏、永久保存。但是,吴荣芳呢,那个聪明的少年,一定不会沉沦。但湖滩一望无际,哪里去找?

  时光飞逝,6年后我中师毕业,当了一年教师,由于在写作上努力,就被九江专区文联培养,当了一年编辑。21岁时被派进专区采茶剧团学编剧。命运就是这样奇妙,我是医家子弟,却要与戏剧绑定。此时此刻,我自然想起少年时的挚友。

  国庆十周年放假,我借回乡探亲之机,又一次去吴下坂村探访,才知道吴荣芳上了“共大”(全称是“湖口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毕业后分到一个林场工作。这时候,吴下坂可不得了,人来人往,忙上忙下。问他们忙什么?排练。明天到县里演出,向国庆献礼。我说我是吴荣芳的同学,他那个林场远吗,我去找他。这时从脑后传来一声回答,如戏腔一般高昂:不须去,俺,吴荣芳,来也。我回头一看,一位身材伟岸、面色黑红的男子站在我面前,多年不见,我一眼认出是他,我们张开臂膀,紧紧抱在一起。

  那边锣鼓响起,开始排练。仓才仓,似乎为我俩重逢奏乐。吴荣芳拉着我坐到谷场的石墩子上,问:你怎么来了?我说,我一直牵挂你,不知道你的处境怎样?他说,这一村,都是我的叔伯大爷,对我很照顾。大家对我爹也很好,说他一贯支持戏班,收藏保护了三箱戏服也算立功。让他劳动改造,自食其力。

  那边开唱了,声如洪钟,是净角花脸的腔板。我说,想不到,你们村剧团还在?吴荣芳接话,滔滔不绝地:不仅在,还壮大了。今年五月,江西省组建古典戏曲演出团赴京汇报,专程抽调吴江龙、吴厚德,还有付垅的曹梅卿、曹耀春等一众青阳腔老艺人参演。他们非常幸运,能到中南海怀仁堂献唱。吴江龙扮演的《三请贤》张飞、曹梅卿饰演的《曹操逼宫逍遥津》汉献帝、吴厚德与曹耀春联袂演绎的明代南戏遗存名折《磨坊会》,唱腔纯正、身段精湛、韵味酣畅。周恩来总理亲临观戏,亲切接见全体参演演员。这场演出轰动京城,今年《戏剧报》特意选用吴江龙版张飞剧照作为封面呢。国内戏曲典籍收录的青阳腔经典配图,亦沿用此次舞台影像,让湖口青阳腔声名远播、载入史册。边说边给我看一份戏剧报的封面。

  “还有,”吴荣芳手舞足蹈,如数家珍:江西省政府决定,将青阳腔正式纳入赣剧声腔体系,系统性开展抢救、整理、传承与推广。吴江龙、曹梅卿等核心艺人被正式调入江西省赣剧团,传扬高腔技艺。他们当老师去了。可惜呀,从小没让我学戏,要不也跟着上大舞台。

  这时,排练场那边一声叫唤:荣芳,你把同学留住,一起会餐。吴荣芳答应一声,转头对我说:我大伯留你吃饭。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扮演张飞的吴江龙呀!我转头朝那边望去,见一个大花脸正踩着锣鼓点子上场呢。

  我插话,老师父们走了,这里怎么办?

  吴荣芳说,还留下一些年轻后辈围鼓坐唱。湖口县政府决定,青阳腔的保护研究、整理传承不能中断。县文化单位也成立专门机构,逐步开展工作。

  我又为他可惜,若是分到文化馆多好,熟门熟路研究青阳腔。却叫去林场种树。

  “你嘀咕什么?这也是暂时的。我离不开青阳腔。”他转身看着我的眼睛,“我的话说完了,说说你,现在做什么?”

  我摇了摇头叫声老同学:别提,我转了三个单位,现在调到专区采茶剧团,搞创作。写剧本,创作小戏。吴荣芳拍了拍我的肩膀,还为这事等着我呢。采茶戏也是好剧种,搞创作,大好事,你可以大显身手,发挥你的特长,历史戏,现代戏,都写。只要写得好,都是大戏!

  吴荣芳这句话,我很受用,说出了我的努力方向。我大声回答:我听你的!

  后来,我一头扎进戏剧创作中,整整7年,也写了几出戏。并且都排练演出了。其中,有一出是现代戏《浔阳江涛》,写九江码头工人收回英租界的历史故事。我每次提笔时,便感到这是大戏。仓才仓,码头工人一声吼,这里是中国,英国人滚出去!这一声吼,就是张飞闯辕门,落在如今的生活里。

  此后数年,我笔下的戏越来越多,角色在纸上悲欢离合。但无论写哪一出,写到关键时我总会停笔静思,耳边无端便响起那声古老的呐喊:“俺张飞——来也!”

  □ 王一民

上一篇    下一篇
 
     标题导航
   第01版:头版
   第02版:要闻
   第03版:要闻
   第04版:天下
   第05版:视线
   第06版:政文
   第07版:经济
   第08版:民生
   第09版:聚焦
   第10版:井冈山
   第11版:读书
   第12版:品鉴
“俺张飞—来也”
倾听河流的声音
热血依旧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