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赣南,山河承载厚重红色记忆,晚风之中,依稀回荡着九十年前伟大远征的铿锵余音。9月上旬,“做人民的学生:重访长征 致敬赣南”中国作家协会作家活动周在赣州举行。全国各地知名作家、青年文学骨干及江西本土作家代表齐聚于此,立足这片初心如磐的红土地,汇聚文学薪火,探寻新时代语境下写作者的脚下之路与精神远征。
在赣南走一走,会使人更珍惜当下
9月8日,在庄重热烈的气氛中,“做人民的学生:重访长征 致敬赣南”中国作家协会作家活动周启动,三十余位来自全国各地的作家齐聚于这片被誉为“共和国摇篮”的红色沃土。
启动仪式后,红色经典朗诵会上演。朗诵会紧扣伟大长征精神,诵读红色文学经典篇目,设置“从赣南出发”“雄关漫道”“致敬长征”三大篇章,再现长征波澜壮阔的奋斗历程,展现革命先辈坚守理想信念、不畏牺牲的崇高品格。声声入耳、字字入心,与会作家在回望峥嵘岁月中汲取前行的精神力量。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副秘书长马婷深受触动:“我将带着这份力量,用手中的笔去写好红色故事。”
作家徐剑是鲁迅文学奖得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长。他对江西文化有浓厚的兴趣,在散文《千载白鹭鸣庐陵》里,他写文天祥的冰雪鉴日月,写永新县共产党早期负责人刘真的骨头,写自己站在赣水中央的白鹭洲头咏而归的心情:“我仰首三千进士、四十九名状元,共一个故乡,惊叹不已。”
此次活动设置了调研座谈会、长征精神与新时代文学创作研讨会等内容。会场内外,作家们敞开心扉,谈起自己践行“做人民的学生”的切身感悟,也说起自己与赣南的缘分、与长征的缘分。
在长征精神与新时代文学创作研讨会上,徐剑说起了自己的岳父、老红军王太钧的故事。王太钧是江西兴国人,三兄弟一起走上长征路,后来再无联系。岳父2008年终老,他的兄弟们,很可能牺牲在长征路上。徐剑还分享了自己的创作故事:“我16岁在通道入伍,红军血战湘江后,就是在通道被迫转兵。退休后回去,那天下雨,少年入潇湘的感怀与红军英灵浮现眼前,我写了散文《一春梦雨到双江》祭奠他们。”
长征精神与新时代文学创作研讨会上,孙晶岩、徐剑、熊育群、任林举、陈启文、侯健飞、丁晓平等与会作家聚焦新时代红色文学创作的创新路径、传播方式、现实意义,探讨中国梦的精神底片。
作家刘醒龙既是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双料得主,也是一名赣南女婿。当年,第一次随着妻子到家,一汪清水笔直流到香港的三百山,和名字叫“天灯下”的小街,都让他惊讶不已。在散文《故乡是一条路》里,他写:“感恩对一个人来说是一种道德……不难理解,穿行在赣南红土地上的京九铁路,为何将科学常识抛在一边,而在被血与火浸泡焚烧过的高山大壑中曲折前行。这些感动了历史的人民,有足够的力量让钢铁拐个弯。”
2005年,第一次站在瑞金叶坪革命旧址群跟前,他说,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小时候读过的一篇文章《三五年是多久》,并惊讶于它在心里深藏了这么多年,居然一点也不曾丢失。藏在刘醒龙脑子里许多年的“三五年”,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一位红军挥别老大娘时应下归期,三五年回来,老人等了三年、五年,后来以为是三年加五年,还是不行,等到当年挥手的小战士回来,她一算:三五一十五,原来是十五年啊。这周,再次跟随中国作协活动回家,刘醒龙说,“在赣南走一走,会使得人更珍惜当下”。
活动周期间,两场“文学一堂课”公益活动相继举行。
刘醒龙携《文学情怀与实践》走进赣南师范大学与同学们交流。在他看来,文学是人学,人民由人组成,对人的尊重和书写体现着作家的人民情怀。刘醒龙认为,“文学回到人民”的核心,是让文学写真实的人、把普通人当作主角,并让作品真正服务于人民的精神生活。再了不起的人物,写到最后本质上还是凡人。在小说《凤凰琴》《天行者》等作品中,从乡村民办老师到普通知识分子,刘醒龙从未放弃书写二十世纪后半段中国乡村心灵的努力,他始终把目光投向普通人,书写普通人的故事。他曾说,评判某一部或某一时期文学作品是泡沫还是精华,标准是时间和历史。
徐剑则携《阅山河密码 著秋水文章》走进兴国潋江书院。他结合自己多次深入江西采风、23次奔赴西藏实地创作的亲身经历,向江西文艺工作者分享感悟心得。“你们站在一块文学的风水宝地上,要珍惜脚下这块土地,把这块土地的故事呈现给全中国和全世界。”徐剑刚刚出版了27万字的长篇报告文学《红星1927》,书写建军百年征途,“长征不是文人笔下的意境,而是中国军人用血肉之躯在大地上的壮行”。
人民的生活是一切写作的来源
江西是红色题材创作的富矿。
这片土地的革命历史积淀持续滋养着本土写作者,也为行走和叩问此间山水的书写者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灵感。
在于都县,作家们走进何屋、梓山镇潭头社区,足迹踏上祁禄山的红军长征小道,思绪溯游回了烽火漫天的年代;在瑞金,叶坪革命旧址群被一棵棵巨大的香樟拥入怀抱,大家在二苏大旧址的防空洞内用脚步丈量时光;在兴国,将军园23.179米长的群雕,有名有姓地庄重书写着血与火的牺牲和信仰,大家畅聊历史的交谈声自觉地低了下去……5天的重访长征之行,既是一次致敬历史的精神之旅,更是一次扎根人民的学习之旅。
瑞金中央红军长征决策和出发重点展示园。作家温燕霞站在一排长征亲历者女兵的雕像前,想起自己笔下的红鹰宣传游击队女红军群像,一时动情。她的长篇小说《红翻天》,便是依托赣南客家生活和中央苏区革命背景,讲述周春霞、江采萍等赣南女性在第五次反“围剿”中的成长历程。作品笔触细腻,有论者称之为中国版《这里的黎明静悄悄》。手轻抚过井冈山第一位女党员贺子珍塑像的双枪枪托,温燕霞告诉记者,那时候来瑞金深扎学习,在史料堆里翻阅那一代女性的长征真实故事,被震颤到头皮发麻。而今每每回返赣南,总让她感觉是一场场精神的故地重游。
来自湖南华容的作家许玲在创作中篇小说《藏龙卧虎》时曾走访20余家敬老院、访谈50余位老人,她说:“很多鲜活的细节,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能够想象出来的,老年人之间细碎的相处,心里藏着的遗憾与念想,都是在面对面的交谈中打捞出来的。”她在创作中感受到了“做人民的学生”这句话的重量,“人民的生活是一切写作的来源”。
文学在场, 从来都该回到真实的历史发生地,回到有信源的历史现实,回到最贴合笔下人物的心境和情境中去。
作家孙晶岩对赣南的牵绊已有8年之久。自2018年在兴国县东村乡小洞村成立“孙晶岩老区工作室”起,赣南便成了她的第二故乡。8年来,她的步履覆盖了赣南的每一个县(市、区),走进了42所学校,全身心投入老区文艺服务与公益事业。她一手公益、一手创作,不仅走进十余所大中小学、图书馆开展公益讲座,常态化辅导赣南师生文学创作,联合社会力量在兴国县乡村小学建成藏书6000册的图书馆,还先后发表《扶贫在兴国》《父母在远方,老师在身旁》《用阳光拥抱生命》等作品,创作数十首歌颂红军精神、礼赞赣南老区的诗歌,自编、自导、自演微电影《血沃映山红》,斩获国际微电影展奖项,以多元文艺形式立体讲好赣南故事。
作为军人,她观察赣南的视角可能和其他作家会有些微的不同。走进叶坪,会特别注意红色电波,会对军委等旧址特别留意,会更清晰有力地读懂90年前那些和自己一样穿军装的人的选择为什么是这样的。
孙晶岩告诉记者,2018年到2022年,自己每年都会在村里的老乡家住上几个月。“每次到了赣南,自己都感觉心胸特别开阔。必须和赣南乡亲的日常贴在一起,和人贴在一起,你才能写出自己的东西来。”
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对写作者来说,是方法论,也是必须躬行的真言。
直觉与良心,是文学长征路上的“干粮”与“方向”
来过赣南很多次,每一次,作家欧阳娟心头都盘亘着一个问题:
一个普通人,做出参加长征的决定,需要什么样的勇气?
她认为,如果仅仅强调勇气,似乎很难理解人性深处的勇气要达到怎样的程度才能做出这样的决策。
这一回,因为走访细致,从前听过的让自己深受震撼的那些故事,有了更细腻的肌理、背后的种种细节让她有了有血有肉、会疼会痛的感触;与同行前辈的深入交流,也带来了不少思维的碰撞和启发,“陈楠老师突然说到了精神层面的东西,我就觉得我能理解了。再比如陈启文老师谈到的长征精神、水边梳子老师谈到的红色文化影视化的切入点,对我理解长征以及红色文化的文学化书写,都提供了新的思路。”
欧阳娟的长篇小说《天下药商》目前已被短剧公司购买了版权,另有4部作品的短剧版权也在洽谈中。从前,她的创作多集中在传统文化领域,这一次,她产生了为这座城市写点什么的冲动。“我想,回去之后,将会有计划地创作一批与赣南红色文化有关的文学作品。”
自1985年起,作家张品成多次重走长征路,采访长征亲历者,留下了700多位长征老兵的珍贵口述材料。张品成深耕儿童文学领域,已出版赣南相关的红色题材儿童文学作品超50部。“总有话说、总有故事写,源于我对这段历史的内在认同和反复深耕。我和弟弟当年跟随下放的母亲来赣南,母亲病逝后,是顽强的、善良的客家农民用百家饭喂养我们长大的。我是赣南的孩子。”
张品成说,红色题材创作须尊重历史的真实和生活经验的真实。历史的真实不只是年月日、战斗人数的真实,它更应涵盖历史自然环境的真实、气候的真实以及个人口述史的真实。“儿童文学是儿童的文化食粮。你得尊重孩子的鲜活感知,确保故事够真、人物和切口够小,他们才会喜欢读。”
在作家欧阳娟、张品成那里,关于长征,我们听到了个体的人的观察视角和儿童文学的视角;而在作家侯健飞和丁晓平那里,我们收获了横向和纵向的人类历史视野的解读。
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大学军事文化学院教授侯健飞认为,中外军事文学的根基不在题材的特殊性,而在为国家为人民勇于献出生命的英雄气概和为正义而战的理想信念。
侯健飞直言,自己30多年来一直在写作、编书和教学之间不停变化角色,常被问:长征精神对新时代文学创作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归结于一个字:“真”。“新时代的长征叙事,不必刻意追求宏大,不必总想追求‘完美英雄’。长征精神的内核——在绝境中不放弃,在迷茫中找方向——恰恰需要从那些无名的个体身上去发现。在创作赣南革命老区近十几年全面振兴发展的长篇纪实文学《春暖山河》时,我始终怀着对这片浸染烈士鲜血的红土地的感恩与敬畏,凭文学直觉与良心选择人物和故事。”
侯健飞说,直觉与良心,就是文学长征路上的“干粮”与“方向”。
丁晓平则把时空的维度进一步拉开——
1947年,英国考文垂市市长哈德金森在自传中评价:“长征所表现出来的中国人的胆略和活力,使他们既是可欢迎的朋友,也是令人敬畏的敌人,不能让他们还在联合国的大门外徘徊和等待。”
20世纪80年代,曾任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布热津斯基带着全家“重走长征路”。当这位西方政治家走到大渡河渡口时,他震惊地说道:“对崭露头角的新中国而言,长征的意义绝不只是一部无可匹敌的英雄主义史诗,它的意义要深刻得多。它是国家统一精神的提示,它也是克服落后东西的必要因素。”
“在今天我们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时候,再回顾他们对长征的评论,是有特殊意义的。”丁晓平认为,长征,在世界视野当中,是跨越千年的伟大人类实践。“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史诗,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神话。无论从政治史、军事史,还是从思想史、文化史,90年前的长征,以其无与伦比的精神资源和原始典型的内涵意象,与福吉谷之于美国革命、攻打巴士底狱之于法国革命、攻打冬宫之于俄国十月革命相比,长征的意义已经远远超越了革命本身。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长征,不仅让世界重新认识了中国,也让中国人更深刻地认识自己。”
一场致敬历史的文学寻根之旅结束了,一些赋能未来的创新实践正在开启。话别红色基因生生不息的赣南,文学的薪火,照亮历历远山。
(本版图片来源:江西省作家协会)
□ 揭可依 本报全媒体首席记者毛江凡 本报全媒体记者周 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