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何为国泰民安?
国泰,是山河无恙,是渡口有船、村中有店、路上有茶。
民安,是有人守着小小的铺子,有人撑稳渡人的船,有人把一碗菊花茶递到陌生人手中。
这样的普通人,每个村庄、每条街巷,都曾有过。他们像暗处的微光,不耀眼,却持久;不张扬,却照亮了我们的童年、青春和余生。
谨以此文,献给国庆,献给每一个在平凡岁月里温暖过我们的普通人。
童年那间“解忧杂货铺”
山村闭塞、交通不便的年代,买东西是件难事。太爷成了村里最先卖杂货的人。
他能识字会算数,很聪明,又勇于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虽然个子不高,但身体健壮,有冲劲。为了做这营生,他四处奔走,费了好大劲才借到启动资金。一副竹扁担,两只竹箩筐,一顶褪色草帽,一条擦汗巾,便是他的主要行头。
最初他肩挑货物走村串户,往返二十五里外的乡镇进货,早出晚归,日晒雨淋,扁担压得肩头长出厚茧。
他挑的杂货,都是山村人的日常用品:针线、打火机、皮筋、伸缩带、肥皂、梳子、镜子、蜡烛、酱油、食盐、牙刷、牙膏等,还有小孩子喜欢玩的吃的:五颜六色的气球与泡泡糖、圆长或宽薄的辣条。
十里八村的乡亲,几乎人人都认识他。虽是薄利多销,熟了彼此信任,赊账的也多了,他就拿烟盒内壳当作账本,密密麻麻记下往来账目,付了钱的就划掉名字。
后来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他不去走村卖杂货了,而是把靠近马路的正间拿来当铺面。叔叔结婚时,正间腾出来做婚房,他的杂货铺便挪到我家厨房对面、厅堂左侧的小房间里。
我的童年,是跟着他长大的。每天,他一开门我便跑去。每次见我,他都露出慈祥的笑容,问我:“想吃什么?”我没吱声,他就从货架上掏出一块糖、一根辣条或一包梅子干塞我手里。
平日爸妈忙于田间农活,有时把我交给小姑照看,但大多时候都是他带着我。他守店,我守着他。小小的店铺,是我整个童年爱与快乐的漫溢之处。
我读书不多,从赣州中专毕业后,远赴深圳打工。年少不懂珍惜,总觉得太爷会一直在老屋、守着他心爱的小店、我馋的零食,在故乡等我归来。
那天我正上班,远方的父亲突然打来电话,声音哽咽,告诉我太爷走了。一瞬间,我眼泪决堤。远在深圳的我,立刻请假,日夜兼程往家赶,披麻戴孝送太爷出殡。那间热闹了十几年的小店,从此落锁闲置。
如今一晃数载,那间房子早已不在。新房林立,山村通水泥路,网购走进寻常生活,货郎悄悄淹没在历史长河,但太爷挑担奔走、诚信待人的模样,依旧是后人心中温暖的念想。(大江号·烂笔头)
渡口那位救命恩人
我上小学的时候,一条白塔河把家和学校隔开,黎浦渡是附近唯一的公渡,上学放学必须从这里乘坐渡船过河,摆渡人就是老万大娘。
老万大娘老家在哪,姓甚名谁,好像没人清楚,只知道老两口租住渡口岭底吴家。她的老伴姓万,大人小孩都亲切地管她叫“老万大娘”。
她五十来岁,头发斑白,腰背却挺得比岸边的枫树还直,腿脚似乎比年轻人还要有力,走起路来好似能把地面踩出个窟窿。
汛期时,老万大娘撑船的模样,叫人看着心生敬畏。起锚了,她双手握紧竹篙,稳稳扎入河底砂石,双腿前箭后弓,身体顺势向后倾压,双手青筋暴出,牙齿咬得咯咯响。竹篙死死咬住河床,在激流里震颤着、推进着,紧绷的竹篙和她的身体构成一个不可动摇的“人”字。随着她一次次沉身后仰,渡船很不情愿地,一寸一寸地逆流前挪。船要摆头划向对岸了,竹篙已够不着河底,老万大娘就迅速弃篙换桨。她俯身倾力,一下一下地摇动着船桨,发丝跟着船桨起落的节奏甩动起来,渡船也随之在浪涛里一摇一晃,努力前行。一趟渡下来,她的衣服全被汗水浸透。这样强度的劳动,不要说年迈的老万大伯无力分担,就是年轻汉子,恐怕也没几个敢尝试。
老万大娘记性好,我们一群上学的孩子,谁叫什么,多大了,哪个村的,她记得一清二楚,每天都要等孩子们来齐了才肯开船。若是有人催促,她便抬头正色道:“同来一伙雁。你先到了,他迟到了,你能高兴吗?”说得人心服口服。
叫我感念一生的,是老万大娘的救命之恩。
那天风狂雨骤,河宽水险。我身披蓑衣,裤腿还是被雨水打湿了,想进船篷避雨。船篷门开在老万大娘那一头。我一手提着带往学校的午饭,一手扶着船篷,在船舷上慢慢前挪。也许是蓑衣兜风,也许是渡船摇晃得厉害,突然,我身子一歪,栽进了汹涌的白塔河。船上的伙伴惊慌失措,都以为我活不成了,我更是吓得大脑一片空白。幸亏老万大娘临危不乱,一把揪住我身上的蓑衣,奋力将我拽上渡船。伙伴们惊叹不已。我惊魂未定,只知道冲着老万大娘连连磕头。
晚上,父母提着一只大公鸡和一小包自家晒的红枣登门致谢。老两口说什么也不肯收那大公鸡,只留下一小包红枣,说是老万大伯这几天拉肚子,正用得着。
我上师范那年,老两口告老还乡,从此山远水长。尽管后来打听过多次,终究没有恩人的消息。(李贵全)
岳母那碗手泡菊花茶
这辈子最让我念念不忘的,是岳母亲手泡的那一碗菊花茶,还有她一辈子热忱待人、淳朴善良的模样。
岳母家的厨屋一角,常年摆着一只黑色土陶罐,泡着自种自制的菊花茶。她天性宽厚热情,一生好客:无论是熟悉的乡亲,还是陌生的过路人,只要在门前驻足歇脚,她总是笑着邀人进屋,再端上一碗菊花茶。一年四季,天天如此——她家俨然就是路边一座不挂牌的免费茶亭。
这茶还有讲究:菊花里加了白芝麻和黄豆。初饮的人对着杯底手足无措,久喝的人才懂章法——轻轻斜扣茶杯,借一点震动,芝麻黄豆便顺势滑入口中。细细咀嚼,茶香、豆香、芝麻香层层交融,长途奔波的疲惫瞬间熨帖。
岳母没读过多少书,不懂大道理,却用一辈子的言行诠释着最纯粹的善良:不势利、不敷衍,用一碗寻常清茶,善待四方路人。
如今老人家早已离世,乡间大路变成了柏油马路,再无行人歇脚,也无茶香可寻。
我记忆中那碗回甘绵口的菊花茶,什么都替代不了——那碗茶,泡的是乡间草木,藏的是淳朴家风,润的是人间温情。(大江号·张先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