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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徐

  □ 甘雪芳

  去图书馆的路上,遇见一位盲人。胳膊由人搀挽着,步子小而轻稳。约莫五六十岁的样子,皮肤却很光洁,戴一顶贝雷帽,容光焕发,嘴角微扬,笑意如清风下的湖,持续地粼粼着。一路目送他以稳妥的节奏向前走去,川流不息的街头因这节奏化成山径和郊野。

  朱自清先生写《匆匆》,我眼前的情景却是徐徐。这徐徐里自有气象,让我感到在他身体里,某个肉眼看不见的地方,装满了光亮;这徐徐里,又似有魔法,让原本匆促难安的路过者转瞬定了下来。

  假日,约着朋友一起带孩子去流坑小住。这个五代南唐时期始建的村落,历经900多年的沧桑,沉淀出一种雍容泰然的气度。

  山环水绕,家家户户房前屋后干净齐整;不仅是景区内,一些游客不太去的角落也如此,连一张纸屑、一片果皮也没有。多的是学堂和宗祠,小小村落,出过文武状元,世代传承着自己的傩舞和小吹会等民俗。而今,民宿的老板可以拉着你讲一箩筐的史事,沿途所见的老太太们,个个衣冠整洁熨帖,有一种气定神闲的高贵之气。

  这几日在流坑,我们是这样度过的:

  清晨,被鸡鸣叫醒,坐于门口的千年古樟下吟诵唐诗;或是赶往村东的稻田晨跑,直到太阳渐渐从山头攀爬出来,将人的身影反射于稻田之上。

  饭毕,到村中的街巷间穿梭往来。这时,孩子成了导师,领着我们蹲下身子与一只猫咪对话,看蜜蜂被一朵金灿灿的南瓜花网得不能动弹。四处插着彩旗,绑定于一根根细长竹竿;两个孩子各撑一面,从晒谷场到小木桥,两个人生生走出两支队伍的雄壮。每经过一栋老屋,小小的脑袋探进去与主人打招呼,看见大大小小的孩子,径直过去参与聊天或玩耍。而老人们总会贴近问候,或招呼着喝茶,仿佛原本就是亲人。

  将一个午后用于陪伴河流。河边大片古樟林,年岁多则千有余,少则五六百,似乎可以此般长寿到天荒地老。什么安排也没有。只是买来几支水枪,赤脚走入河中与孩子们打水仗。游戏轻易引爆着笑容,双方队员皆聚精会神,火力全开,直到衣衫不能再湿。

  晚上,星辰满天。离地面如此之近,又如此繁密闪亮,让人不得不停下来,倾听它们的诉说。

  “妈妈,这些星星挨得好近呀!”

  “其实呀,它们离得很远很远呢。”

  “有多远呢?”

  “就像我们离它们的距离一样。在别的星球上看,我们也是星空里的一粒小星星。”

  “为什么在城市看不到这么多呢?”

  “因为城市的灯光把它们挡住了呀。”

  “那现在我们能看到所有的星星吗?”

  “嗯,我们能看到的只是很少很少的一部分。”

  …………

  从行星聊到恒星,从黑洞聊到时间,从哈勃望远镜聊到宇宙飞船,孩子们越来越安静,眼睛像星辰一样在睫毛下晶莹闪烁着。

  许多事情变得无关紧要,觉得自己是时间的富翁。没有人催促,没有任务牵绊,不需要将一天所行量化,只是随着心性,用身体发肤去感受着。美好的事情原本就不能用来量化和评判吧,有时只微小一件却足以铭记一生。

  孩子们的大脑鲜活,一切都是新的,所见、所闻、所嗅、所感,成为最初的人间记忆。岁月如岩层,一层一层缓慢地累积,最底下的成为能源,煤炭或矿石,拥有越来越坚硬的质地。相较于让孩子上更多的课外兴趣班,我和女友达成的共识是:让他们缓下来,在光阴的牧场里无羁感受。最底下拥有什么是重要的,它决定着一片土地的贫富以及漫漫未来的走向。

  快,如今成为某种趋势。我们都不可避免裹挟其中,步履匆匆,来不及驻足。为什么追寻得越来越多,却越来越失落?为什么越来越着急,着急着一副光鲜的模样,着急着一个璀璨的结果,却迎来生活质感的渐次消融?蓦然回首,才知徐徐比匆匆更需要底气,也更接近于要旨。

  脚步徐徐,才得以“看见”风景;

  语调徐徐,才得以“听见”心声;

  匆匆,如车水马龙扬长而去;徐徐,才得以将每一缕夕阳和清风渗透进记忆。

  匆匆,于固有立场,滋生偏见和误解;徐徐,才得以透过错综复杂的表象深入底层,摸到坚实的逻辑与本原。

  得快进多久,才懂得让自己慢下来?驱车漫游,到一个定心丸般的古村放空是奢侈的,更多的日子,是一场场匆匆与徐徐的拉锯。你似乎不得不快马加鞭,但你需要的只是慢下来。

  我能频繁进入的是单位附近的郊野。当条件不允许脚步走得更远,那就往同一个地方走得更深。冬至,万物沉寂,在阳光下散发光泽,叫人幡然醒悟:凋落与垂败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徐徐地坦荡地呈现着,于土地深处酝酿下一场轮回。

  是怎样一种徐徐与坦荡呢?

  一棵乌桕,立在稻田的边角。它长得不高,没办法遮阴,材质也不会被工厂青睐,最大的用处是被附近的农夫砍下枝叶筑一行篱笆。此刻,它葱郁的叶片随风轻轻颤抖,每一根枝干都在阳光下舒展开来。与之并立,我准确地感受到一个字:树。是的,它活成了一棵树本身。

  牛比人更懂得稻田。或蹲或立,孤独守候每一季的繁花与芒草,来做客的白鹭或灰雀,排着队摇摇摆摆在田间游行的鸭子,以及每一种天气。日复一日,直到成为稻田血脉中不可分割的一分子。

  芦苇从金色转为一团毛茸茸的憨态,水波在石桥上投射出跃动的斑影……最初觉得空荡,而今闭上眼能分辨各种虫鸣,原来田野中热闹得很,一个兀自循环的小宇宙。在这样的泥土上待久了,走久了,会生出一种很坚定的爱,去爱这个依旧温情的尘世;这泥土将脚步拉缓,孜孜不倦向人教授着谦卑与忏悔。

  无论日子需要你多么敏捷干练,还是会将你带回这里。田园牧歌,我知道,同样在成为某个群体的时尚,引领着名叫“徐徐”的潮流,让越来越多的人于此间涵养自己,找回与大自然母体间的脐带,擦亮那颗蒙尘已久的心。

  《道德经》里提到“啬”。啬,则无不克。我所理解的啬,是不无谓消耗,不徒生枝节,聚精会神,厚积归元。而啬的前提,在于有慢下来的定力。王阳明云“事上磨练”,亦是提倡沉下来,在过程中修行。所谓胸中有丘壑,这丘壑,急不得。

  有人心为形役,有人形不役心。那笑意如湖波的盲者,令我又一次想起书墨中的古人,面目平静、环佩叮当,自带乾坤、粲然而笑。徐徐而来的从容,令我如沐春光,并再一次有了成为一束春光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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