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晓华

　　江西文学素有传统，古称“文章节义之邦”。江西文人下笔灿烂，为人刚烈义正。其人文传统几经沉浮，绵延至今，从地域文学出发，又不囿于地域文学，在当代文坛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独特印迹。李洪华的《江西当代文学史（1978-2018）》（以下简称《文学史》），呈现江西当代文学与时俱进的发展脉络，描绘出“千山竞秀”的“江西现象”，是江西文学研究的一部力作。

　　有别于一般意义上的当代文学史，李洪华在《文学史》中将论述的起点定为1978年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这个重要的历史节点标志着沉寂多年的江西文学整体崛起的时代背景。《文学史》从小说、散文、诗歌、纪实文学、儿童文学、网络文学等文学类型切入，逐一分析江西当代文学如何与改革开放的时代脉搏共振，江西文人如何继往开来，对创作模式进行大胆突破和创新，释放出源源不断的创作活力。

　　《文学史》首先以大量篇幅探讨四十年来的江西小说，以“两峰并峙”到“千山竞秀”的文学史脉络为经纬，勾勒出江西当代小说的发展历程。著者认为，江西当代小说发展的前二十年继承了乡土文学传统，依托深厚的红色文化积淀，深入开拓革命历史书写的领域，加之浓郁的地域人文色彩，涌现出“红土地系列”、“天意”三部曲等一大批佳篇力作；20世纪90年代之后，江西小说创作也随着时代浪潮，呈现出丰富多元的文学风景，除了在乡土和历史题材中继续耕耘外，作家们也纷纷将目光投向急剧变化的广阔现实，阿袁、阿乙、陈蔚文、陈然、樊健军等青年作家从大学叙事、小镇叙事、都市叙事等不同角度，展现出当代知识分子的人文关怀。

　　美丽的赣山鄱水滋养出无数优美的散文，新世纪以来的“江西散文现象”，在历史文脉中承接《滕王阁序》等千古名篇，在全新的现实语境中焕发出勃勃生机。《文学史》将江西当代散文作家队伍划分成以刘上洋、刘华、郑芸芸、梁琴、熊述隆等为代表的前辈作家群，以及由江子、李晓君、王晓莉、范晓波、陈蔚文等人为代表的青年作家群。他们的创作或恬淡隽永，或大气磅礴，有的向历史古迹袒露赤子之心，饱含哲思，有的在平淡日常中咀嚼世间人情，生趣盎然。

　　在诗歌创作方面，江西文学也不遑多让。《文学史》指出：“自1982年江西诗坛恢复‘谷雨诗社’开始，江西诗人的‘群体’意识开始萌动。”20世纪90年代开始，大众文化语境下全国的诗歌创作退潮，但江西诗歌却逆势而上，形成“江西诗群崛起”的态势——“一是从代际上看，老中青诗人队伍整体‘浮出地表’；二是从地域上看，初步形成了南昌、赣南、上饶、吉安和萍乡等五大诗人群体。”李耕、郭蔚球、程维等诗人在乡土与都市、传统与现代、历史与现实中展现出多样化的审美倾向和创作姿态。

　　近年来，关于纪实文学、儿童文学和网络文学的探讨层出不穷，极大丰富了文学史的叙事，对于相关文本的探讨带来了更加广阔的研究视野，是现当代文学学科发展史上不容忽视的学术生长点。《文学史》对江西纪实文学、儿童文学和网络文学的创作样态和发展情况作了极为细致的梳理，凸显几十年来江西文学开拓进取、百舸争流的繁荣景象。胡平、胡辛、卜谷、姜惠林等报告文学作家，或呈现历史转型期的丰富驳杂，或致敬历史文化名家。自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开始，江西报告文学创作逐渐由“社会问题报告文学”“人物报告文学”转向追踪生活现实、重审历史真实，更加强调创作者深度介入现实的主体意识，社会使命感愈加强烈。而彭学军、郑允钦、孙海浪、曲一日等人的儿童文学创作，则以儿童的视角观察、体验、介入这个世界。他们的作品关注生命历程，挖掘生命成长中的人性力量，用奇幻的笔触传达童年体验，不仅有根植于江西地域特色的童话，还有取材自革命历史的儿童文学，构建起一方充满童真童趣的斑斓天地。

　　《文学史》对江西网络文学发展的剖析，不仅涉及具有代表性和话题度的网络文学作品以及“江西女频作家”这样的文学群像，还深入新媒体语境下的文学生产机制，揭示网络文学与媒介衍生、IP孵化、商业资本之间的关联，初步建立起江西网络文学的评价体系。近年来，网络文学出海已成气候，诸如玄幻、仙侠、武侠等相关题材的作品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资源进行再挖掘，对于讲好中国故事有着重要意义。而对于商业化运作模式下的功利化写作，《文学史》也在呼唤网络文学作家的自觉意识和主体意识，在幻想和现实的交融间找到创作的平衡之道。

　　《文学史》着重展现江西当代文学的“古色”“红色”和“绿色”，对当下江西文学的整体风貌、优势和缺憾娓娓道来。本书作者长期深入江西文学创作评论第一线，对江西文学未来的发展抱有热切的期待。地域文学史的叙述，与不同历史时期的地方文化发展紧密关联，前有现代乡土文学蔚为大观的创作和理论资源，后有新时期以来当代城市文学创作的后来居上。中国当代文学史的研究常从文艺制度、文艺政策、文艺传播等上层视角出发，具体到各地文学样态时，地方文学常处于在既定框架内被阐释的被动地位。但实际上，在回应文学主潮的过程中，地域文学基于当地风土人情的传统，常常会涌现诸多别开生面、独具特色的文学创作。地方经验经由作家的文学叙述，连接起一方水土的情感纽带，凝结成段义孚所说的“恋地情结”。正因对家乡文学的情深意切，李洪华在《文学史》中，才能发现文本中隐含的历史的纵深感和生命的厚重感，与作家作品产生深度的情感共鸣的同时，对作家作品、人文群像、文学现象等进行理性审视和思考。

　　城乡变迁，媒介融合，从红色热土到青山绿水，包括江西当代文学在内的地域文学印证了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足迹，不仅极大丰富了中国当代文学的版图，也记录下时代变迁中一时一地的社会文化心态和风土人情沿革，是中国故事的生动叙述。回顾《文学史》对江西当代文学的全景式把握，也是对江西当代文学能动性的倾力呈现。地域文学的繁荣，如同时代吟唱中的不同声部，是当代中国取之不竭的文化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