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 昊

　　作为江西师大人，对学校前身国立中正大学首任校长胡先骕先生有着一份特殊感情。正所谓念念不忘，总有回响。前些年，我偶得一册初版的英文小说《虹》。这是一本被誉为劳伦斯创作生涯里程碑的著作，书上印有“Copyright，1915，by D.H.LAWRENCE”，书中盖有两枚印章，分别是“胡先骕”的红色印章和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图书馆钢印，特别是红色的印章，字体古雅圆润，结构严谨周正，看着很是喜爱。

　　胡先骕1912年初赴美国留学，先后进加利福尼亚大学和哈佛大学攻读农业和植物学。正是在这一时期，劳伦斯的《虹》因在保守的英国涉嫌违禁，只能在美国出版，这也就有了胡先骕与《虹》的相遇。这种相遇，对于熟知胡先骕文学主张和《虹》的内容的人们不仅感觉到保守与前卫碰撞而引起的惊喜，更有重新认识胡先骕的好奇。作为学衡派的代表人物，胡先骕属于文化保守主义者，他一生坚持用文言文写作，与五四文学新潮甚有距离，给人落伍于时代之感。他参与发起创办的《学衡》杂志，曾是刊载文言文作品的阵地，更给人陈腐落后的印象。但当我们了解到胡先骕早在留学期间大量阅读当时的文学著作，包括阅读《虹》这样在欧美国家被认为前卫甚至是违禁的作品时，就可知他对西方最新文化思潮有着深入的了解，这也提醒人们对文学史上关于他“保守”标签式评价应持有更为审慎的态度。事实上，随着时间的远去，人们有了审美的距离，再次深究学衡派的主张“昌明国粹，融化新知”，就能理解胡先骕们并非一味地保守，他们对传统的坚持，对新知的接纳，是有着深厚的西方文化生命体验后的选择。他们的文化立场，虽在五四新潮中受到广泛批评，但在其后的几十年里却引发了如何全球本土化的深远话题。现在的我们不仅要看到他们在激进的年代里坚守传统的文化偏执与不合时宜，更应看到他们思想的开放包容与复杂样态。

　　胡先骕的英文水平非常高，这一点从他著有如《中国山东省中新统植物群》等诸多英文专著和论文有着很好的体现。语言不仅是表达工具，更是连接不同文化的桥梁。难得的是，胡先骕一生在创办了众多科研机构的同时，往往都尽力创办一份英文科学刊物，反映出他有着非常强烈的文化自觉，有意识地站在国际交流的高度上让中国学术发出自己的声音。更令人赞叹的是，胡先生不仅在植物学专业上保持科学精神，更在于他终生葆有人文精神。今天我们用的“人文主义”一词就是胡先骕早在1922年从英文Humanism译介而来的。从这一翻译用词来看，胡先骕特别强调文化的人文关怀，提倡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这与五四新文化运动强调新文学本质就是对“人”的重新发现，反对“非人”的生活，致力于人性得以健全发展的主张是一致的。

　　说到人文主义，虽早在文艺复兴时期就形成社会思潮，但其肯定人性和人的价值的核心主张在后世有着深远影响。《虹》创作的时代背景是，一方面工业飞速发展，人逐渐沦为机器的奴隶，工业文明对人与自然和谐关系的破坏愈加明显；一方面随着一战爆发，英国经济萧条，矛盾叠加，工业技术支持下的战争印证科学至上理念反噬人类的必然。《虹》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描写布兰文（the Brangwens）一家三代人的感情生活，特别是两性关系的变化，揭示出英国社会包括价值观、道德观、爱情观等方面的深刻变化。作者劳伦斯幻想用自然完美的两性关系来恢复人的自然本性，来对抗资本主义经济关系对人与人之间美好关系的破坏。小说中的“虹”，反映劳伦斯对工业文明的批判和对自然优美乡村的渴望，从中寄托了他对和谐健康生活的渴望和对生命激情的呼唤。

　　对现代工业文明的反思，劳伦斯选择了回归自然，保持最初的原始本能。同样，面对一战后的现代工业文明（很大程度上是五四时期所谓的西方文明）的困境，胡先骕选择是在“融化新知”中“昌明国粹”，是守护传统。胡先骕在全盘西化浪潮中葆有对西方文明的反思能力和戒备之心，他服膺白壁德的主张，从那里吸纳了“文艺复兴之鄙弃古学，不免有倾水弃儿之病”的观念，认为中国全盘西化实乃买椟还珠，并因此造成中国教育的危机。胡先骕认为救治此危机的方法就是“庶于求物质学问之外，复知求有适当之精神修养”，这里的物质学问大抵为西方重功利的科学，而精神修养则包含中国固有的传统文化。在民族危机背景下的激进年代，人们普遍对传统文化失去信心的时候，胡先骕保持独立的判断，坚守传统文化，代表五四时期文化重构过程中的稳健抉择。他提出新的文学要植根于民族固有文化之中，不要盲从西方，这不仅是避免民族失去自信心的努力，更是避免现代文明“堕于机械的野蛮”的良方。

　　提起胡先骕，人们往往会想起他身上那些耀眼的名词——“中国生物学界的老祖宗”（毛泽东语）、水杉的发现者、国立中正大学首任校长、学衡派代表人物等等。然而，胡先骕一生文理兼修，中西融通，可以说是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百科全书式人物的一个代表。手头的这本镌有胡先骕私章的英文小说《虹》，也为了解胡先骕提供了一些鲜活的历史细节。由于历史尘封，一个丰富的、全面的胡先骕还有待更长的时间、更多的细节去发掘，去认识，去接纳。毕竟，历史到底还是有些删繁就简，有意无意地遮蔽了一些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