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亮文
高处的日光大片大片地倾泻而下,大地熠熠生辉,不远处,村庄错落有致地散落在一个平旷的沙洲上。我坐于山头,面向村庄。
少年时,这儿的山,我每天要花大把大把的时光与它们打交道,或深或浅的。即便现在,每至晚秋,我常常有登临送目的冲动。我独坐山头,心里暗暗观察着、计划着,像在酝酿一个计谋。
从山坡望下去,村庄一览无余,一切尽收眼底。
人群在巷道里来来去去,一会儿又隐入屋子;屋瓦上,细细的炊烟袅袅娜娜,像淡淡的云。秋风之手弹奏着百草千树,季节自觉地走在了减肥之路,“木落识岁秋”,万物的荣枯,是自然规律,也是生命对我们的郑重提示。池塘边的柳树像沉默的老者,一言不发,几片叶子在风中打着旋,画着秋风的形状;偶尔有一只麻雀停在上面唱上几嗓子,世界变得格外的旷远。村口的乌桕树,叶子红得有些耀眼,仿佛时间在漫漶,那些比春花还要鲜艳的色彩里,隐隐现出世界即将呼啸而至的凛冽。它坚硬的果壳在劲吹的秋风里一一裂开,露出洁白的籽粒,给秋色增添了一份素雅与明净。少年时,我们喜欢用乌桕籽来玩弹弓,射鸟儿、打青蛇。乌桕籽在空中划过一道道迅疾的弧线,孩子们的笑声如水花一样在田野里四溅。此时,乌桕树上的红叶还赖着不走,挂在树枝上,似一种依恋,更像一种坚持……还有桑园、田野、菜畦、小径,每一样都在时间的秩序里呈现出别样的美,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宁静和安详。
村庄的秋景,一半是人间,一半似天堂。
当然,你若再仔细瞧就会发现,屋顶上、晒地上,辑录着村庄最美的秋色。
团箕横七竖八,毫无章法地杂陈于晒地或者短垣上,团箕里的主角通常是柚子皮、茄子、红豆、红萝卜、白萝卜……五花八门,山村的秋色,像是倾倒的颜料桶,那些绚烂的色彩被村民一一搬到了山郭村落。山村的色调极具烟火的气息,有着原始、朴素、震撼人心的美。如果你有兴趣到村庄里悠悠地走一遭,就会发现,这里藏着更生动的秋韵。那些庄户人家的屋檐下,悬挂着蒜子、辣椒、玉米等农产品,在阳光下微笑。村子里,每家每户都是一个丰富多样的作物展览馆。
在秋天,“收”的意境总是比“放”更为丰满。
记忆里,每至霜降时节,母亲将地里挖出的红薯一担一担挑回家,一部分埋在深深的地窖里,剩下的,在河水里一遍一遍地洗净,挑回家后架起大火,在大铁锅里烹煮,约莫半个小时,揭开锅盖,那香气急遽地冒出来,屋里屋外全是自然的甜香。等番薯放凉后,将薯皮掀去,再切成薄片,然后倾置于团箕里,一片一片均匀地摆正放平,就好像将秋色一寸一寸地铺开。远远看过去,红的、黄的,深浅不一,像村庄开出的花朵。每当这个时候,天公作美,极少下雨,晒秋正当时。等晒个三五日就可以收起来了,用一个蛇皮袋装,扎紧口袋,农闲时慢慢地吃、细细地品。母亲说,吃了秋,我们阳气足、身体健,便能轻轻松松抵御即将到来的寒冷。
晚秋时节,晒匾里的主角就变成金黄的菊花。菊花由籽及株,由叶而花,生命蓬勃有力,每一步都是成长,每一步都是向上。晒干了的菊花时常被用来泡茶,一杯平淡的温水,因了一朵菊花,冬日漫长的日子变得意味隽永。当然,晒得最多的还是油茶籽,这时,霜降已过,在山区,薄薄的霜已经开始一遍遍地下,有经验的老农知晓,染过寒霜的茶籽含油量最丰富,如果太早采收,往往少油,而再晚一些时日采摘,茶果就会在风中脱落,损失会加大。茶籽通常被女人们挑到晒谷场上,尽情地摊开,用木耙一遍遍地翻晒,几遍阳光后,茶籽开始一个个咧开嘴巴,像村妇那些藏不住的微笑。女人们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将其脱壳,忙碌里有着对生活的欢喜与知足。
拐枣、秋梨、板栗,一样一样不负秋光、轮番登场,小孩儿奔走相告,不厌其烦去赴一场场秋日盛宴。大人则对捡栎子情有独钟。栎子是山野的精灵,晒干后制成栎子豆腐,就是一道口感独特的菜肴,丰富着我们的一日三餐。再晚些,就是金樱子了。时近立冬,霜露已重,金樱子开始着红,果实变得越加津甜。母亲手持剪刀,挎着篮子兴冲冲地前往茅岭,还不忘带着我们,不消半日,就能摘到一篮子金樱子。回家后,用棒子将金樱子的刺儿刮掉,再将其放入团箕,等晒干后,剖开果肉,去除内核,置于冬酒里浸,过了十天半月,浸出来的冬酒又甜又醇。冬日时分,父亲与他的三五老友推杯换盏,喝上几盅,那甜甜的酒液将身子荡涤一遍,经年的疲劳便一扫而光……
这场秋的盛典往往要延续几个月,丰收的喜悦贯穿在每个劳动的细节里。春华秋实,日子平常却又深邃。每当这个时候,鸟雀变得十分活跃,它们勤奋地打扫秋后的田野,在严冬来临之际将自己养得肥肥胖胖的。偶尔,它们被晒地上绚丽的颜色吸引,惊叫着拍打着翅膀落下来,收拢羽毛,大摇大摆地踱着方步,不管能不能吃先啄食一口,像是来分享丰收的喜悦。主人通常不驱逐、也不呵斥,恬静地看着鸟儿在晒地上任性而为。吃秋,是自然界每一个生灵的福分。
秋至人间,年复一年,劳动织就的秋色,美得无与伦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