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岁大疫”是历史书中最恐怖的四个字;
“是岁大医”是人类发展最幸运的四个字。
一片土地
马伯庸的《大医·破晓篇》共十四章,讲述了从1904年至1911年,两个少年、一个少女经历这片土地上的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最后成长为悬壶济世的“大医”故事。
书中描绘的这片土地上,有些人戴着辫子,做着不愿醒的梦。药房拉开一个小木柜,里面的药品来自八国联军;朝廷命官嘴上铿锵大节,实际上软弱无能,仰人鼻息。这片土地经历着贫穷、落后、弱小。
钱穆评价清政府:“全只有法术,更不见制度。”清政府腐败苟且,日俄在东北发生战争,清政府宣布中立。作者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以贯之地采用小人物窥见大历史的手法,呐喊出医者在清末变局中救亡图存、强国保种的心声。
两处悲壮
全书最悲壮的两处:一处是萧钟英战死梅子山,汉阳上空残阳如血;一处是峨利生病死汉口,临终吟诵《备急千金要方》医德论述。
方三响有句口头禅叫方家本分。这本分使他拉驴车,不收诊金,接济村民,践行大医无疆。本分在他这里退化成了本能。萧钟英敏锐地捕捉到这点,开释道:“责任是你该做的事,本分则是你发自内心想要做的事。”从此,方三响有了灵魂,萧钟英的话和死坚定了他的革命决心,弥合了他的思想罅隙。
《备急千金要方》医德论述和希波克拉底誓言是贯穿全书的人道精神,它们始终保证着大医“见彼苦恼,若己有之”的责任和共情。这与韩愈坚持一生的儒家信条何其相似——彼介于其侧者,闻其声而见其事,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往而全之也。
峨利生是一位严苛、悲悯、理性、浪漫的爱尔兰人,他可能一生都没接触过儒家,却与儒家思想不谋而合。“我希望能培养出至少一位独立执刀的本土良医,让这里的生民多一分希望,也让外界少一分误解。”他的遗言是为生民立命。
当红十字旗半降,大医已去,孙希志继。
三人成行
时局在破和立,人物也在破和立。方三响会成为另一个萧钟英,孙希会成为另一个峨利生,而姚英子会成为另一个张竹君。
书中开头,幼时的方三响不小心踩到黄泥差点摔跤,被父亲喝骂。他的反应是“紧抿嘴唇”“不吭声”“不服气”,三个神态塑造了他的刚毅木讷。孙希的登场是在伦敦骑自行车,“整个人前倾”“快速蹬踏”“不住按动车铃”,一个古灵精怪的摩登少年跃然纸上。姚英子遭遇车祸一事则表露出其骄横的性格,买到新车她会喊“我来开我来开”,听到管家嘱咐会不耐烦。作者通过神态、动作、语言描写,再假借场景烘托,将性格鲜明的人物送进读者心里。
人物的“立”源于成长。主人公们路遇伤患,背负起“视救人为天然责任”的使命。正所谓不破不立,在上海鼠疫、皖北水灾、武昌起义三大事件中,方三响无力地陷入“为什么”的迷茫泥淖,孙希纠结是否演绎间谍的戏码,姚英子为自己跳脱付出惨痛的代价,最后故事因为孙希东窗事发而完全“破”开。他们不断消除障碍,来证得大医之道,实现“扫却当途荆棘刺,三人约议再和同”的未来图景。
四海待医
无论是曹植笔下的《说疫气》,还是《霍乱时期的爱情》的美洲瘟疫,以及衍生出死神形象的欧洲黑死病,检视古今中外的疫乱,能印证书中很多启示。
对个体而言,永远亟需杏林圣手。对团体而言,卫生体系与公共教育不可或缺。对古老帝国而言,治国之病的药方,不啻觉醒民族之魂。鲁迅是这样做,孙中山也是这样做。1894年初,孙中山写下八千字《上李鸿章书》,字字记录中国现状和求索之路。但李鸿章忙于应付中日甲午战争,只是打量一眼,认为他这样的年轻医生,不懂得治国。后来,孙中山成为拯救民族的大医,让这块土地有了心跳。
书中还留了一个“扣”。说的是上海鼠疫已平,但数千里外的哈尔滨将迎来一次大劫,孙希曾见过的一位老师将成为力挽狂澜的大医。这场大劫是真实发生的1910年鼠疫事件,持续6个多月,席卷半个中国,造成6万多人死亡。而这位老师就是我国历史上著名的大医伍连德。这个“扣”将在下一部作品中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