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工作时,很多同事好奇我说的到底是哪种方言。像大多数南方人一样,我对发出卷舌音和后鼻音感到吃力,也常常混淆“N”和“L”“R”和“L”。但因为曾经有过来自南昌的同事,他们又发现我的发音和地道南昌人也有差别。面对这样的疑问,我总是不知从何说起。
在南昌工作,南昌话往往是通行的语言。无论在正式场合发表意见,还是茶余饭后日常交流,一句句硬邦邦、脆生生的南昌方言总能让气氛分外融洽。比如一位同事说年底很忙,忙到“脚弹琵琶”,四个字便勾勒出手脚并用却又不误节拍的生动画面;另一位朋友慨叹与人难以沟通,宛如“对壁呵气”,那夏虫不可以语冰般的徒劳与无奈顿时让人深有同感;而一句“作古认真”,则形象地描绘出那种过于较真的状态,明褒暗贬,肯定之余又带着些嗔怪,让人忍不住回味良久。这些生动的表达,正是南昌话的独特魅力所在。我也总是暗暗称道,把它们一一刻在心里。
我在南昌话中常常感到无法用普通话表达出来的精准与美妙,但遗憾的是,尽管成年后耳濡目染,可以完全听得懂,却实在说不成句。我的履历表上写着籍贯山西襄垣、出生地江西南昌,实则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就生活在位于南昌一隅的洪都大院。我从未去过山西,说不出故乡具体的地理位置,甚至一度摸不准它的读音。而我也不够熟悉南昌市的地形与交通,不清楚这座城市的过往与变迁。无论是原籍还是现居,都与我有着心灵上的疏离感。有时,我竟发现无法说清楚自己的来路。我既无法把长辈的故乡当作我的故乡,也并未完全融入自己所居住的城市。刘亮程说,故乡是一个人的羞涩处,也是一个人最大的隐秘。而我仍在不断确认那让我羞赧或热爱的对象,这让我感到惶惑。
几乎每个洪都人都有着不同的籍贯,大家从天南海北汇聚到这里,响应欣欣向荣的新中国的召唤,将洪都建设成新中国第一架飞机升起的地方,也形成了一个略微独立于所在城市之外的巨大生活区。还记得当时有人感慨,仿佛人的一生都可以在这里完成。幼儿园、小学、中学、中专、大学……这里有各种层次的学校;百货大楼、图书馆、灯光球场、医院……配套设施丰富完善;圆盘道、厂门口、冰棒厂、五区路口……这些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地标。许多人甚至数十年不曾走出过这里,要去市中心时会告诉别人“到南昌去”,好像这里不属于南昌。我第一次独自去市里,是初三时去南昌二中参加全市化学竞赛。手里攥着五角钱挤上一路电车,汹涌的人群将我夹在当中,“往嘟里走噻”“企开嗲子”……一句句南昌话将我包围,让我更加忐忑。我心中默默模仿着那脆爽的语调,庆幸能听懂大半,却嗫嚅着无法开口交谈。车窗外掠过中山路,璀璨的霓虹灯连缀成片,不再是洪都路边高大的梧桐树影,让我愈发迷茫。这是我的城市,可我却感觉如此陌生。我不敢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南昌人,我是一个洪都人。
我能做到的,只是将南昌话的单词不经意地安插进普通话的句子里,让我的表达更丰富具体,也让自己更容易融入环境。用餐时,我说:“快去‘恰饭’哦!”阻止八卦传播时,我说:“不要‘哈雀’!”催促别人时,我说:“‘快嗲子!’‘扎西’做完撒!”嫁接得如此自然流利,听的人也大多心领神会。这用的是南昌普通话,也被戏称为“塑料普通话”,它把四平八稳的普通话掐头去尾再插上朵花,语音和语义立刻轻快灵动起来。我用这种方式,竭尽全力表达出对这座城市的热爱,千方百计维系着与它的联结。
一旦回到洪都,表达的方式立刻可以更多样和广泛,我也顿时感到更加松弛。这时我才忆起不会说南昌话的原因,在我从小生长的洪都大院,大家交流时所使用的既不是南昌话,也不是普通话,甚至不是南昌普通话,而是别具一格的“洪都普通话”。当初人们从祖国各地前来支援新中国航空事业建设,他们带来了未来的希望,也带来了各种方言。南腔北调和南昌话及普通话碰撞在一起,逐渐杂糅成了一种五光十色的新语言。称赞时,他们会说:“格么真是老嗲格,太‘恰噶’了!”惊叹时,他们会说:“咋的啦,弄捂个?‘诶里’一片‘咩黑’咯!”甚至衍生出“你的脚(jiao)踩到了我的脚(jio)”这样令人忍俊不禁的一字双音。他们不仅把故乡烙印在唇齿间,更在抑扬顿挫中将原来的异乡重塑为如今的家乡。我们在开口的刹那建立了自己的语言飞地,也形成了对这里更深层次的情感认同。
几年前的一天,忽然有人敲响家门。开门一看是位风尘仆仆的小伙子,操着陌生的口音说要找人,一时却说不清来龙去脉。待他喝下一杯茶水,才渐渐理出个头绪,原来他是山西老家亲戚的孩子,考上了江西的大学,便顺路来探亲。爸爸用洪都普通话向他询问老家的变化,以及远房叔伯姑嫂的近况。看着他们吃力地交流,我心里涌起一阵感慨:关帝庙的香火缭绕、上党梆子的锣鼓铿锵、温记香醋的酸涩醇厚、桃花村白酒的甘洌爽口……这些对于我来说,只是偶然在书本上看过的一些故土风貌,而在他的口中,却落实为一桩桩尾音上扬的平淡日常。其实家乡无须刻意寻找,更不必反复询问。只要轻启牙关,舌尖与上颚相碰,第一个音节脱口而出,一个人的过去与现在便立即清晰可辨。名分上的籍贯,血缘里的故乡或许早已远去,但刻在记忆中的云淡风轻,最终都会凝成独特的音节,清楚地标记着每个人的来历与归属。
□ 张小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