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寒岁之物候,往往寄情于微。时节至此,万物敛藏,而人之情思愈显。那些凝视的、回味的、沉浸的片刻,如暗夜微光,照见的不仅是物象,更是岁月深处人与天地的温柔应答。
指间霜:冰花凝窗的童话森林
记忆里的冬天,是从窗玻璃上第一片晶莹的脉络开始的。它总在漫长寒夜的后半程悄然生长,待到晨光熹微,便以一场无声的绽放,宣告一个童话般日子的来临。
被严寒包裹的清晨,屋子里炉火还未升起,我在半梦半醒间将脸埋进被子边缘,侧头望向那扇小小的北窗。
昨夜还光秃秃的玻璃,被一位看不见的精灵,用最纯净的冰与霜,绘满了令人惊叹的图案。那绝不是简单的冰碴,那是缩小的森林,是定格的浪花,是风走过的形状,是冷凝结成的诗。有的像蕨类植物,羽状的叶子从窗框边舒展开来,叶脉清晰可辨;有的又像松针,一簇簇,一根根,纤细而挺拔,密密地挨着;在玻璃中央最冷的地方,则会凝结出羽毛状的巨大花纹,像是冰雪女王的宫殿穹顶。
我就这样看得出神,用小指指尖轻触最边缘的一小片“叶子”,一股尖锐的凉意直达心底,而那被触碰的地方,会立刻融化出一个圆润的小点。这个小点,便是我窥探现实的“猫眼”。我呵出一口白气,更多的冰花融化了,现实世界的景象便一点点地侵蚀进来,将那奇幻的森林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消融的过程也带着一种奇异的乐趣。我像掌控季节的神明,用呼吸和体温,亲手将冬日的杰作抹去,让位给人间烟火。当最后一片冰花化作蜿蜒的水痕流下时,母亲也生好了炉子。炉上坐着的水壶“滋滋”哼唱,水汽氤氲,模糊了刚刚恢复透明的玻璃。
最难忘的,是深夜归家时的景象。屋里温暖的灯光透出来,照在窗外新结的薄冰上,那冰花便不再是白日的素雅,而是被染上了琥珀色的、暖洋洋的光晕,仿佛储藏了一整天的阳光,在夜里静静释放。那一刻,寒冷与温暖,屋外与屋内,竟如此和谐地共存于一方小小的玻璃之上。(大江号·文化传承)
掌中暖:灶火流转的世代薯香
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昨日还残留秋的温存,一夜之间,寒气便穿透门窗缝隙,缠上身来。
我牵着女儿的手赶去早市。路边的拐角,一只铁皮桶炉子憨憨地冒着白汽,那股混着焦糖气息的甜香扑面而来。女儿停下来,指着摊子:“爸爸,我想吃。”
我看着炉盖上那几个烤得裂了口、露出蜜色瓤子的红薯,记忆漫上心头。
我的童年在赣南乡下,那时能吃上一口热红薯并非易事。记忆最深的,是跟着曾祖母去“捡”红薯。她在冰冷泥土里反复摸索,神情专注得像在淘金。那一篓沉甸甸的碎红薯,便是一家人一天的温饱。
上小学时,奶奶早早起来,在灶膛余烬里埋下两个小红薯。等我起床,她便扒拉出来,吹拍干净,塞进我的书包。从家到学校的田埂路,我便揣着这口暖意前行。走饿了,掏出来,剥开焦硬的外皮,里面是金黄的瓤,一口下去,那股朴拙的甜便从口腔落到胃里,驱散满身的寒气。
上了初中,学校在镇子上,给我煮红薯的人换成了母亲。她用铁锅加水慢煮,煮出的红薯软烂,汤汁黏稠,那是另一种水润的甜。
高中去了县城,学业压得人喘不过气,那口暖便被封存在了记忆里。工作以后,日子忙忙碌碌,偶尔会在加班归家的深夜,馋意毫无征兆地袭来,于是便像个孩子一样,满城去寻找那口记忆里的暖。
……
思绪被女儿的声音拉了回来。她捧着烤红薯,小心地吹着气。我帮她剥开那层焦脆的皮,金红滚烫的薯肉露了出来。她小口吃着,满足地眯起了眼。“爸爸,好甜好香啊,你要不要吃一口?”
“你吃。”
我看着她,又望向那缕寒风中摇曳的白汽,心中忽然一片雪亮。自己曾苦苦追寻的那口暖,又岂止红薯本身?那是曾祖母在冰冷泥地里佝偻的背影,是奶奶灶膛前被火光映红的慈祥面庞,是母亲在煤炉边安静的守候。
记忆中的那口暖啊,暖了手,暖了胃,也暖了心。最终,暖了一生的记忆。(大江号·彭炳炎)
江畔寒:瓦罐煨热的暖意洪城
冬日的南昌,褪去了燥热与喧嚣。风从赣江上来,带着水汽的凛冽,钻进八一大桥的钢铁骨架间,发出低沉的呜咽。空气是湿的,冷便有了质感,丝丝缕缕,渗进衣服的纤维里。
这时节,滕王阁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穹下,反倒更清晰了些。江面寥廓,货船缓缓行着,马达声闷闷的。偶尔有不怕冷的水鸟,在浅滩处起落,翅膀扇动间,成了天地间唯一活泼的亮色。
城里人自有过冬的法子。街角小店热气最足,掀开厚重的挡风帘,一头扎进去,眼镜片上瞬间蒙了白雾。瓦罐汤的香味混合炒粉的锅气,立刻将你团团围住。来一罐墨鱼肉饼汤,汤色醇白,肉饼鲜甜,捧在手里先暖了掌心,再小口小口地喝下去,暖意便从胃里一点点漾开,熨帖了四肢百骸。老板娘系着围裙,操着爽脆的南昌话招呼客人,那声音里的热络,是抵御寒冷的另一团火。
若是落了雨,便更有味道了。细密的冷雨湿润万寿宫历史文化街区的青石板,新修缮的仿古建筑群里,飞檐翘角滴着水,滴滴答答,敲着长长的寂寞,仿佛千年的豫章故郡就藏在这片湿漉漉的寂静后面。
天色向晚,路灯早早亮起,晕开一团团湿黄的光。下班的人裹紧外套,行色匆匆,奔向名为“家”的暖光。冬日的南昌,便在这灯火与炊烟里,收敛了它所有的苍茫与清冷,露出了最平实、最温热的内里。它或许没有北国“万里雪飘”的壮阔,却在这份绵长的湿冷与市井的暖意交织中,酿成一种独属于江湖之间的、需要细细咂摸的冬日之味。(胡 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