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栋古朴的建筑矗立于宜春中心城区鼓楼路步行街，它的名字叫“袁州谯楼”。但实际上，我更喜欢亲切地称它为“鼓楼”。一说起“鼓楼”，就好像有敲鼓报时的袅袅余音，从公元944年一直穿越至今天。那声音并不震耳欲聋，但分明又在唤醒心灵深处的怀想。

　　谯楼坐东朝西，占地面积有780平方米，台高5.5米，台上还建有两层高楼，楼宽23.3米，长11.8米，高12.8米。屋脊顺南北向，为抬梁式木结构，重檐歇山顶。紧靠主楼的东北和东南方向，各伸出一个观天台。

　　晨雾未散时，台下的石拱洞先醒了。石拱洞东西两拱的上端刻的分别是“鼓楼”“余晖”四个大字。这是一天之中的清晨，我快步从东拱走到西拱，看到的却是“余晖”，这种感觉也很奇妙，仿佛一天的时间就在我抬头的瞬间哗哗地溜走，永不回头。

　　谯楼的墙基里，各个年代的砖块聚在一起，共同筑就了这座时间之台。我对着那些刻了字的青砖一一辨认，“皇宋淳祐十一年”“明洪武十年”“清道光十六年”“同治二年”……这些刻着“袁州府造”的铭文砖，像是一些被凝固的岁月。最底层的砖缝里，几缕青苔悄然爬上去，它们占据不了高地，却也总是愿意匍匐着身子，毫不吝惜地把自己鲜活的绿色贡献出来，衬托这些古老的、古板的砖石。

　　一阵孩子的笑闹声也从东拱穿到了西拱。一日之计在于晨。他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穿过石拱洞往学校的方向前行。我驻足楼前，看这栋沐浴在晨光里的建筑——谯楼不高，却让时间在这里，从无形变成了有形。

　　（二）

　　阳光爬上谯楼的重檐角，歇山顶的琉璃仿佛也铺上了一层碎银，变得熠熠生辉起来。檐椽露着岁月痕迹，展开了谯楼秀美而又不失威严的那一面。

　　在阳光下踏着台基走上谯楼，我看到南北观天台上的古代天文仪器在地面上投射出斑驳交错的光影。黄道经纬仪、天体仪、日晷、地动仪、圭表……它们是中国古代科学的见证，凝聚着无数劳动人民的心血。

　　史书上记载，公元944年，刺史刘仁瞻建造了袁州谯楼，当时是袁州府署的一部分。

　　公元1219年，知州滕强恕重修谯楼，添置了影表、定南针、更筹等器具，并设有专人日夜轮流值守，每日负责击鼓报时。从此，袁州有了统一的时间标准和地方时间天文台。

　　滕知州重修的谯楼有一个奇怪的格局：撑起歇山重檐楼顶的二十四根梁柱都是歪的，其中东八柱、中八柱往东歪，西八柱往西歪。但这样的结构却非常稳固，让谯楼至今巍然挺立不倒。传说中，滕知州为了很快修建好谯楼，亲自主持施工，工程进度很快。可是采购梁柱料时，派去选料的人左寻右找买回来的杉树干，虽然很大，却都是弯曲的。要重新选料就会耽误工期，大家都很着急。一位木匠仔细看过梁柱料后，建议说：“人的双手弯曲着撑开可以托举重东西，把这些梁柱顺势分到一起，歪斜着应该也同样能有力撑起屋子。”大家听后都觉得很有道理，没想到此举后来却成就了建筑史上的一段佳话。

　　此后，袁州谯楼历经多次焚毁、坍塌和维修建造。到了清朝末期，随着钟、表等计时工具的兴起，谯楼的功能逐渐式微，但这座古老而亲切的建筑却一直保留了下来。

　　踏上谯楼的木制楼梯时，我听到脚下传来“吱呀”的声响，这声响仿佛亦是来自千年前。我不由自主地把脚步放慢了、放轻了，生怕惊醒了一些久远的、在时间里安睡的精灵。谯楼里的铜壶滴漏、古钟、大鼓……这些测时、报时工具，它们以时间标本的形态静卧在那里，然而我似乎仍听到水滴缓缓流动的声响，听到遥远的晨钟暮鼓。

　　“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这是老辈子传下的敲钟规矩，张弛有度。”一位同行的伙伴见我看得认真，主动和我说起。我这才知道，原来他的太爷爷曾是这城里的敲钟人。那一刻，我看见的分明是一个在青石板路上提钟前行的老更夫，他正在用钟声敲醒生活。

　　（三）

　　袁州谯楼是目前中国乃至世界上现存最早的集测时、守时、授时三项功能于一体的地方时间天文台。

　　河南登封观星台约建于元代初年，一直被中国古天文学界认定为国内最古老的地方天文台。直到人们开始考证袁州谯楼的历史，才惊觉它竟比登封观星台还早建了五十余年。

　　撒马尔罕的夜穹下，帖木儿天文台遗址仍保持着十五世纪仰望的姿势。据说这是国外最古老的天文台遗址。但其实，在帖木儿天文台出现时，远在两千余公里外的东方，袁州谯楼的铜壶滴漏早已悄然流转过两个世纪。

　　千百年来，袁州谯楼静静地矗立在赣西大地上，以它独特的姿态，深情地守候着一个又一个日出日落。

　　“咚——咚——”

　　谯楼上，是谁又敲响了那鼓？或是又撞响了那钟？

　　仿佛敲醒了一段尘封的往事，又仿佛撞开了一扇通往未来的门。

　　□ 喻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