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天气一天天冷了下来。
去往学校的路上,要经过一柳爷爷家门口。他家门前有一棵老柿子树,很粗大,是我见过的最大的柿子树,冠幅遮地,虬枝遍生,树上结满了柿子,像一盏盏灯笼,高挂在枝头。
每年五六月份,柿树开花,四瓣的花,象牙色,合围着一个花蕊,心形叶片,对生,肥厚,油亮,密密麻麻,青翠满树。七八月份,结出了柿果,青玉一般的嫩柿子,扁扁的,牢牢地粘在四瓣的果柄上,被挤压成一个玲珑可爱的“四角星”,过不了多久,果蒂上的花就枯萎了,由象牙玉变成了黑布头,风一刮,雨一淋,就掉落了。枝上的柿子越长越大,由青变黄的柿子,雀子一样躲在树叶之间,风一吹,露出半边脸,再一吹又露出半边脸。一条枝上的柿果往往是群生的,三五一群,六七一窝,头对头,脑碰脑的,这些树生的孩子,热闹,欢实,在树叶的迷宫里,做游戏,躲猫猫,一棵树上的柿娃比我们整个村小的娃娃还多。那个年代,哪个孩儿不嘴馋?果子还未成熟,从树下走过,就开始不由自主地盯着它们,数着日子,盼着成熟,有时忍不住了,青涩的果子也会摘下几个往嘴里塞,咬一口,又苦又涩,又呸呸地往外吐。
柿子的成熟期很漫长,不像桃子、蜜瓜,在树上、藤上待个把月就熟了。九月一过,瓜果黄熟,柿子还耐着性子在树上静挂着,躲在树伞下懒洋洋的,大有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泼皮劲儿。十月一到,一阵秋风飒飒吹来,繁密青绿的柿叶,日渐枯黄,叶子的水分被秋阳蒸发,干瘦了许多,原来舒展挺阔的叶片,有了一种蜷缩感,像丢在热沙里翻炒的红薯干。
一夜霜降,村庄四周的山上,披上了红风衣,枫树、檵木、槭树,都被一种叫作“霜”的染料,染成了红色。一柳爷爷家门前的老柿树也被白霜染红,在寒霜降落的冬天,被一层披在身上的“白硝”点燃。它高高地矗立在村庄的中间,树冠高出了所有的房子,高过了烟囱,高出了风口。又一阵寒霜降了下来,又一阵寒风刮了过来,柿树上枯黄的叶子,洋洋洒洒,落了个干干净净。数也数不清的柿子赤身裸体,挂在没有一丝绿色的枝头,仍然成群结伙地挂在树的各个角落。每一颗柿果,就是一小团火,燎烈着寒冷中的野性之美;每一颗柿果,就是一盏灯笼,悬挂着一个村庄冬天里的原始欲望。树叶都落在地上腐烂了,只有火还在树枝上烧着,嗞嗞地烧着。远远望去,它是村庄里的一面被风刮得呼啦作响的旗幡,供寒鸦栖身,让孩子抬头,吸引着很多的鸟儿扑棱棱地飞来,落在火堆旁取暖,落在灯盏边取食。鸟儿们啄食着沾满白霜的柿果,那是蘸着白糖的米果、粘着米粉的肉,像一个老者在安享丰年的酒馔、岁月的琼浆。我是一个怯弱的孩子,不会爬树,不会挥竿,只能痴痴地站在树下,看着鸟儿饱食、陶醉,吃下甜美无比的柿肉。被它们啄开的果核雹子一样掉落,砸在地上砰砰作响,有时掉在我的头顶,隐隐作痛。这些朝三暮四的鸟儿,从来不会把一颗柿子从头至尾吃完,它们比掰玉米的猴子更见异思迁,这颗果子吃两口,又跳到那颗果子上吃两口,它们在枝头抱着果子荡秋千,高高在上的样子,让我嫉恨无比。被啄伤的果实流出了殷红的血,一滴滴地掉在地上,过不了几天,就开始溃烂,掉落,啪的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浓稠的糖分,散发出熟透的季节的清芬,一队队的蚂蚁寻味而来,把一颗颗烂柿团团围住。有时,一些红柿子果熟蒂落,掉在树下松软的草丛里,才轮到我小心翼翼地捡起,轻轻地用衣角揩尽表面的柿霜,捏着它的柿柄,放进嘴里。熟透了的柿子,褪去了所有的涩。火红的果皮包裹着甜糯滑嫩的果肉,有一种让人难以言说的冰爽在口中回旋、荡漾。
冬至过后,树上的果子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个,孤零零地挂在树顶梢头。这是一柳爷爷特意留下的。或许这是他留给天空的礼物吧,让人在最寂寥的时候,抬头仍能看到火的温暖的颜色。他把树上的柿子采收后,大部分的鲜果送给村邻。剩下的晒制成柿饼,他是制柿饼的高手。在冬阳暄暖的日子,一团箕一团箕的红柿子码放在青砖院子的墙头。在日头烘晒下,水分被蒸发,圆滚饱满的柿子矮了下去、瘪了下去,缩成一小坨,粗硬的柿蒂依然紧紧地托着沾着霜粉的柿脯。
杮经霜而红,人经霜而透。回到村庄,发现那棵老柿树竟然还在我曾上学的路上,它还活着,比以前更苍老。那天,我在树下站了很久,初冬的白霜正撒落,啄柿的鸟儿站在树上,我的乡村小学已关停,树下那条上学的路已不知去向。仰起头,满树的灯笼依然高挂着。
□ 郭远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