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来自农村的作家,孙惠芬一直以“精神还乡”为创作核心母题。她笔下的人物,总在出走与返乡、开放与保守、疯狂与寂寞的矛盾中挣扎。其作品《紫山》不仅延续了她一以贯之的精神脉络,更以集大成的书写格局,展现出对以往创作的突破与超越。
《紫山》以55万字上下两卷的篇幅,讲述20世纪90年代,发生在辽南山区小峪沟村里的故事。好高骛远的青年农民工汤立生,从城里带回了一个叫冷小环的女人。因某种原因,亲哥拒绝他们入门,他一直依赖和崇拜的堂哥汤犁夫收留了他们。可在三个月后,不幸发生,汤立生半夜归家,撞见妻子和堂哥共处工棚,无端的怀疑使他在冲动之下服毒自尽,撒手人寰。故事从一场悲剧开始,作者围绕乡村的人情人性、伦理道德以及历史纠葛等多重线索,展开了密不透风式的叙事和叩问。
上卷“三个人”聚焦汤立生生命倒计时的三天两夜,狭小空间里,一女二男三个灵魂被痛苦和罪恶紧紧缠绕。汤立生在昏迷中意识模糊,往昔回忆与痛苦的幻觉交织;冷小环满心愧疚,在爱与道德的矛盾中挣扎;汤犁夫则陷入深深自责,内心饱受罪恶感的啃噬。三个人的心理活动在作者笔下纤毫毕现,通过不断地回忆、追述和插叙,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过往被一一揭开,人性的复杂与道德的困局展露无遗。
在下卷“两个人”中,故事转向更深的层面。汤犁夫和冷小环并未如传统叙事般走到一起,而是在城镇化的滚滚洪流中,各自踏上了艰难的心灵救赎之路。汤犁夫开办缫丝厂,带领小峪沟村民投身乡村建设,保护生态环境,努力为乡村经济发展开辟新途径。他的自救,是通过对他人、对故乡的爱与责任来完成的。冷小环改名冷杰瓦,开办了“杰瓦号”餐厅,为农民工提供温暖,用爱和悲悯遣散心中的阴霾。而故事的触角更延伸至周遭的芸芸众生,如汤犁夫的三叔、冷小环的养母、乌老道、柳先生......他们每个人都在岁月的磨砺中,学会与自己和解,与过去告别,由内而外实现了精神的超越。
合上书页,细细品咂,小说中的人物故事最让人震撼与深思的,是作者对人性的深度凝视与叩问。书中人物并非简单的善恶分明,而是在复杂情感与道德困境中徘徊的鲜活个体。汤犁夫和冷小环之间,那份难以言说的情感,虽未越界,却被视作不可饶恕的罪孽。疯女人冯玉凤反复念叨的那句“也对也不对”,仿佛是隐藏在天地之间的警语,生动地隐喻了他们的尴尬处境。在这里,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人性在现实和道德挤压下的扭曲与挣扎。
小说名为“紫山”,寓意尤为深刻。“它是座神山,不管春夏秋冬,只要是晴天,说不定什么时候,山就变了色,变成了绛紫色。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你要是心里装满了东西,不敞亮,就看不到紫山,有的人住了一辈子也看不到。”这暗示着书中人物只有完成自救,卸下心灵负累,才能获得灵魂的升华。这座紫山,让我们看到了人身上一种独有的坚韧不拔的力量。它象征着汤犁夫和冷杰瓦的精神超越。作者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对灵魂救赎的执着探寻,让《紫山》成为一部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价值的佳作。
人生的终极课题不是战胜世界,而是敢于坦然接纳真实的自己,就像书中的汤犁夫、冷小环,最终都能在各自的生命里,本自具足,遇见属于自己的那座“紫山”。它不在远方,在每一次与自我和解的瞬间。
□ 盛新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