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入发展，人工智能作为引领未来的战略性技术，已成为全球大国竞争的新焦点、新赛道。与此同时，消费是推动经济增长的基础性力量。当快速发展的人工智能与我国超大规模消费市场相遇，“人工智能+消费”就成为了政策布局与市场开拓的关键交汇点。国务院印发《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提出加快实施六大重点行动，其中之一为“‘人工智能+’消费提质”，拓展服务消费新场景，培育产品消费新业态。“人工智能+消费”，既通过人工智能对消费产品和服务智能化改造升级，促进消费量的增加和质的提升，也通过消费需求刺激和拉动人工智能创新突破和应用落地。
●技术创新、产业创新与消费升级之间始终呈现相互塑造、协同演化的关系
纵观人类技术史，每一次颠覆性技术革新都会改变原有的生产方式与消费模式，催生出全新的产业形态以及与之适配的消费场景体系。随着技术一步步地从延伸人的体力，到延伸人的感官与信息能力，最终走向延伸甚至部分替代人的认知与决策能力，技术与消费的互动模式发生深刻变革。
蒸汽机的发明和使用，推动了规模化生产和市场地理的扩张。它的核心是对体力的放大和替代，机械传动和标准化流水线实现生产的集中化和规模化。生产者占主导地位，工厂生产什么，消费者就购买什么。消费品以标准化、大批量的形式出现，以“耐用”为最高追求之一。商品广告开始出现，旨在引导市场、创造需求，但互动是单向的广播式传播，商品售出后互动即结束。消费的目的是满足基本功能需求。在“制造—销售”模式下，技术决定生产什么，也决定消费什么。
电气化时代，催生了现代大众消费市场。电力技术实现了能量的远距离即时传输与控制，劳动、技术分工加快。市场调研、广告反馈采用，消费者的偏好开始被系统性地收集，并影响生产决策。产品不仅提供功能，更深入生活满足生活便利需求。媒体成为塑造消费欲望的强大工具。家用电器将人们从繁重家务中部分解放出来，消费开始与“体验”和“便利”挂钩。技术与消费演变为“制造—营销—销售—反馈”模式。技术不仅提高了生产力，更创造了新的需求，并通过媒体与消费者建立情感连接。
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新一轮技术革命，打破生产与消费的时空限制，消费形态从纯实物向“实物+数字”融合演进。算法根据消费数据实时推荐商品与服务，并预测和塑造下一步需求。消费者的浏览、点击、购买、评价数据，成为优化服务的资料。消费者既消费技术产品，也是数据生产者。消费重点从“拥有物品”转向“获取持续服务与体验”。人工智能可以提供比价、下单等服务，消费者的角色从“决策者”部分转变为“决策的授权者与审核者”。人工智能形成“数据—算法—服务—生成新数据”的闭环共生模式。
●人工智能与消费之间相互促进、共同塑造当今的生产和生活方式
一方面，人工智能促进消费量的增加和质的提升。
人工智能促进消费量的增加。一是极致个性化推荐。将“人找货”变为“人货适配”，大幅提升发现效率和购买转化率。电商平台通过算法实时分析兴趣，推送“可能喜欢”的商品。二是预测与创造需求。通过分析趋势数据，工厂提前生产或营销，提高了生产和消费的配备效率。生成式人工智能“无中生有”地制造新产品和新需求，促进消费量的增加。三是降低决策与交易成本。智能客服、虚拟试穿、智能比价等工具能够扫清购物障碍，让消费过程更顺畅，降低退货率。四是全天候无缝触发。通过智能终端和App通知，让消费入口无处不在，随时可被激活。
人工智能不仅让消费者“买得更多”，还让人“买得更好”，促进质的提升。一是从“标准化”到“私人定制”。产品与服务根据个人数据动态生成，实现从“千人千面”到“一人千面”。二是从“拥有产品”到“获得结果”。消费目的从购买工具，转变为购买智能驱动的解决方案和持续成效，减轻消费者负担。三是体验的沉浸与融合。通过增强和虚拟现实、数字人等技术，创造深度参与的消费体验。四是决策的理性与可持续。人工智能提供深度信息，帮助消费者做出更健康、环保、经济的明智选择。
另一方面，消费需求驱动人工智能创新和应用。
在创新方面，一是驱动算法创新。满足从海量商品中快速找到心仪产品需求，需要协同过滤、深度学习推荐、多目标优化等算法持续演进，推动技术突破。二是驱动硬件与算力革新。例如，对实时语音识别、图像处理的需求，直接催生了神经网络处理器等专用低功耗人工智能芯片的研发与普及；无人店、智能家居等场景对低延迟、高隐私的需求，推动将智能算力从云端下沉到设备边缘的技术架构突破。三是驱动多模态融合。例如，自动驾驶需要同时理解视觉、雷达、地图数据，驱动了多模态感知与融合技术的突破。
在应用方面，消费领域为人工智能提供了最广阔、最有效的检验场。一是提供“数据—反馈”闭环，加速迭代。用户每次使用都能生成训练数据，智能模型能够据此持续优化体验。消费场景能提供大量、持续、真实反馈的数据。二是验证商业模式，确保技术可持续。人工智能能否创造用户价值、带来收入增长或成本节约，直接决定了技术能否获得持续投资和优化。三是催生“爆款式应用”，推动技术普及。消费需求往往能孕育出用户量巨大的“爆款式应用”，从而带动技术成熟和成本下降。
●构建“技术创造市场、市场反馈驱动技术”的良性生态系统，推动“人工智能+消费”双向循环
以数据价值驱动技术进化。搭建类似“智慧消费数据枢纽”的平台，横向联通政府部门数据，纵向贯通各级企业数据。完善公共数据的采集、脱敏、开放和共享机制。支持研发面向消费领域的行业智能模型，推动人工智能从一般数据归纳迈向深度理解和模拟消费者的新阶段。支持企业将人工智能深度嵌入运营，建立从需求预测、动态定价到库存优化的闭环。在零售、文旅、健康等重点领域，支持打造标杆应用。鼓励企业、高校、研究机构合作，将前沿研究快速转化为产业实践。加快探索数据确权、评估和交易机制，对大型平台强化合规要求，对中小企业采取包容审慎监管。建立算法备案和审计制度，防止“算法歧视”。
以场景创新驱动市场增长。将“智能场景创新”列为数字经济与消费提振的核心抓手，在城市更新、商圈改造、文旅升级等规划中前置智能融合要求。定期发布覆盖智慧商圈、数字文旅、智能家居、智慧康养、智慧出行等领域的场景需求与开放机会，吸引企业“揭榜挂帅”。支持在重点商圈、文旅景区部署物联网传感器、AR地图、数字标识。支持新兴的专业化企业负责特定场景的持续智能化运营与内容更新。全场景感知涉及大量数据采集，因此，必须建立“告知—同意”的透明机制，并利用隐私计算等技术，确保数据安全。避免“智能鸿沟”扩大，同时保留非数字化的传统服务通道，并对老年人等群体提供使用辅导，确保所有人能共享便利。
以产业协同构建繁荣生态。发布产业协同路线图，明确“人工智能+消费”融合发展的技术、产品、场景、数据等关键节点。设立跨部门协调机制，破除政策壁垒。支持面向消费场景的智能芯片、多模态交互、具身智能等研发。政府开放城市管理、公共服务等场景，供企业进行技术验证与模式创新。梯度培育经营主体，扶持智能创业公司，发展数据资产质押融资、设立产业协同基金。通过专项补贴、技术适配、技术培训等，帮助老年人、低收入群体等跨越“智能鸿沟”，共享技术红利。同时，借助人工智能平台的网络效应，将偏远地区优质特产、个性化旅游服务等更精准地匹配全国乃至全球需求，为中小微经营主体开辟新的市场空间。
■ 邓线平
（作者系广东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