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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见南山

  作为一个稍通文理的江西人,总会读到那个人的那些诗。就像那个人的那些诗,总会写到那个秋天、那座南山——之于前者,应是精神的共鸣和溯源;于后者,可谓命运的归宿或庇佑。

  那个人姓陶名潜,字元亮,别号五柳先生,被誉为“隐逸诗人之宗”“田园诗派之鼻祖”。那些诗辞采精拔、朴素天成,明媚清朗、独有兴味……若再聚焦些,可直指其《归田园居》及《饮酒》二十首等致仕后所著诗作。

  义熙元年之秋,是五柳先生的决断之季。历经12载时断时续、浅尝辄止的基层仕途,41岁的他终因“不为五斗米折腰”,加之厌倦之极、满心憔悴,毅然解服束印,辞去仅任81天的彭泽县令,将自己作为一枚遗落尘世多年的果实,彻底远离官场仕途,被秋天的一角南山从此收回。

  厌倦之极、满心憔悴是肯定的。虽然从一个没落世家的中兴寄望,从一名文士心怀壮志、济世安民的理想价值,从“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的生计所迫,五柳先生显然都有出仕的内在动机。为此他也曾有过志向:“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也曾追求过,自29岁起,先后出任过江州祭酒、镇军、建威参军、彭泽县令等官职;也曾实践过,县令任上半个月就清查出被财主豪绅隐瞒的成年男丁三千多名,并将成年男丁的年税米由原来的五担减少为三担,赢得治下“英明”和“爱民”的官声……可谓在“达则兼济天下”的路上走出了一小步。

  可惜总是造化弄人——于上,五柳先生所在的东晋,国家内外交困、礼崩乐坏,朝廷政治昏聩、权臣当道,官场阿谀奉承、丑陋阴暗,士族醉生梦死、崇玄空谈,门阀横征暴敛、巧取豪夺,加之频繁的战乱与天灾,黎民百姓流离失所……无论是“融入”还是“拯救”,都是个大难题。于人,五柳先生任江州祭酒时,刺史王凝之才学浅薄、痴于道教,全无匡扶社稷之心,不堪佐之;再任镇军,恩主桓玄谋朝篡位、倒行逆施,不值辅之;后任建威参军,短短数月建威将军刘敬宣便主动辞官,不能襄之;终仕彭泽县令,又因督邮刘云当众无礼数落、厉声训斥,难忍其权势压人、借题索取,不愿吏之。于己,五柳先生纯粹高逸的性情,显然不适合阴晴难测的仕途,受不了官场上那种谄上骄下、胡作非为的腐朽作风;他田园诗人的才情,也显然缺乏一名政治家应有的冷静与狠辣,以及进退趋避之道。骨子里的傲岸和对自由的向往,让他每次步入仕途,都极力想要逃离。

  既然生不逢时、壮怀难伸,官场险暗、仕途劳累,只会抑制天真、损害本性,不如守存自我、及时撤转、脱身樊笼、归于田园,将生命的兴味倾注于林泉山野。好在妻子翟氏是理解的,率孩子家人为他举行隆重的欢迎仪式,一盏温酒便暖透了他失望的心境;祖宅南山是宽大的,无声容纳了他疲惫的身体和灵魂。

  终于可以卸下名利、远离喧嚣,完成自我的泅渡;终于可以东篱之下读书抚琴、采菊把酒,在与一面南山的悠然对望中,返璞归真、超然物外,做回快乐的自己。

  后人对五柳先生的隐逸或有消极避世之说,其实不然。他在东晋特定的政治和文化背景下归隐田园、寄身山水,与喧嚣的尘世保持适当的距离,是对自我安全感的寻找,对人之存在的领悟,以及对个人本真的守护、回归和安顿,可谓是中国士大夫精神的归宿。不仅如此,他不苟同腐朽朝局官场、拒与士族门阀同流合污,选择固穷守节、洁身自好,隐居山野、躬耕自资,崇尚实践、注重实行,他的人生态度是认真的、现实的,可谓独善其身,本就有积极的一面。更难得的是,他与自然和谐相亲,与友人志趣相投,与农邻欣然往来,甚至以致仕之身写下《劝农》诗:“悠悠上古,厥初生民。傲然自足,抱朴含真……”这无疑拓展了当时文人的精神境界,并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成为“独善其身”后“再善其诗”的一个响亮回应。

  □ 程杨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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