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河南南阳豫剧团下乡演出豫剧《清风亭》的视频火遍全网。田间地头的简易戏台上，演员唱得肝肠寸断，台下观众哭成一片。没有华丽的舞美、没有流量明星，为什么传统戏剧仍能戳中人心？作为一名从教十余年的高校音乐教师，笔者常年在课堂讲授中国传统音乐，也跑过不少江西乡村做民间音乐调研，这幕乡野观戏的场景让我深有感触：中国传统音乐不应是束之高阁的文化“标本”，它的根在民间，只有真正走近大众，才能保持鲜活的生命力。

　　中国传统音乐从诞生起就刻着民间的基因，是百姓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种民间属性，放在江西传统戏剧里更为鲜明，如中国戏曲四大声腔之一的弋阳腔，发端于江西弋阳，从元末开始就在走乡串镇演出，最后演变成“一唱众和，锣鼓喧天”的声腔艺术。我省另一个剧种赣南采茶戏，脱胎于赣南茶区的采茶歌，是茶农劳作时即兴编唱，后来慢慢发展成完整的舞台小戏，如《茶童戏主》讲的就是市井的喜怒哀乐，充满烟火气。逢年过节、婚丧嫁娶，哪个村不请戏班唱上三五场？这就是戏曲音乐扎根于人民的基础。

　　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传统音乐走近人民，首先要把舞台搭到老百姓家门口，放下身段融入日常。南阳豫剧团的下乡演出，乡亲们在家门口搬条小板凳就能看戏，这种零门槛的接触，恰恰是传统音乐最本初的样子。一次，恰逢江西省京剧团在余干县大溪乡石门村演出。离演出还有一个小时，在村文化活动中心广场上，已聚集了1000多名翘首以盼的村民。热情的乡亲主动帮忙搬运演出器材、引导演职人员入场，更有村民端来自家准备的茶点，与演员们唠嗑。那天演的是经典剧目《穆桂英挂帅》，在场的乡亲看得入神，面对耳熟能详的故事，哪怕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大爷大妈，也能对剧里的人物说上个一二三。近些年，江西持续深化“送戏下乡”惠民工程，每年近两万场传统戏剧下基层，台上唱、田间唱，“文化+服务”等创新模式，将单向的文艺演出转变为双向的互动与服务。不少演员还转型做短视频主播推广戏剧文化，个个成为流量推手，收获了网友的关注——这都印证了一个道理：老百姓不是对传统音乐没有需求，而是戏剧离他们太远。只要放下身段，走到人民中去，就会收获掌声与热爱。

　　走近人民，还要守住与老百姓共情共鸣的价值内核，既要创新又不能丢了和人民连接的精神纽带。豫剧《清风亭》能让乡亲们热泪横流，不只是演员技艺精湛，更因为守住了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价值共识：忠孝仁义、知恩图报，是中国人共通的道德情感。戏中老两口的苦，老百姓能感同身受；状元的恶，老百姓会同仇敌忾；善恶有报的结局，顺了老百姓心中的一口气。

　　江西的传统剧目传承，靠的也是这份坚守：弋阳腔《窦娥冤》，骂的是贪赃枉法，盼的是公道正义；客家竹板歌《梁四珍与赵玉粦》，斥的是嫌贫爱富，赞的是患难真情。这些道理放到今天，依然能得到老百姓的认同。现在不少传统戏剧的改编走入了舍本逐末的误区，为了追求“先锋”“高级”，刻意解构传统的价值底色，把反派美化成“追求自我的觉醒者”，把坚守恩义的好人丑化成“封建道德的牺牲品”，观众看不懂也不买账。你不唱老百姓认同的道理，不表达老百姓共通的情感，老百姓自然不会喜欢你。这些年，赣南采茶戏《永远的歌谣》火遍大江南北，就是因为它守住了老百姓心中的公义，走到了老百姓心里。

　　江西是地方戏剧的沃土，从弋阳腔到东河戏，从兴国山歌到赣南采茶戏，一直来创新不断。传统戏剧会过时吗？只要我们把舞台搭到百姓家门口，把歌唱到乡亲们心坎里，它就一定会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 胡 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