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由视频博主煎饼果仔和夏天妹妹主创的爆款短剧《enemy》(《敌人》),凭借家国情怀和精湛演技刷爆社交媒体。无数观众表示,“看一次哭一次”。知名编剧于正发长文力挺,将其视为“对抗工业僵化的标杆”。2023年,同班底打造的《逃出大英博物馆》全网涨粉五百万,到如今《enemy》再次刷屏,煎饼果仔与夏天妹妹这对素人创作者,已然走出了一条不同于流量逻辑与工业标准的创作道路。这一现象,恰好为新大众文艺提供了鲜活的案例:当技术赋权让人人皆可创作,真正打动人心的力量究竟来自何处?
《enemy》是无限流短剧,故事高潮从第5集“民国篇”开始。在这个故事中,女主角陈巷口和男主角陈桥生是在戏班长大的青梅竹马,他们“扮英雄,心里要敬英雄”。长大后,两人成为响当当的名伶,人称“梨园双星”。1937年冬,日军侵袭,南京沦陷,陈巷口与陈桥头为报师仇国恨,假意应允为日军唱戏,将三十名百姓送走后,毒倒日军、饮下毒酒,在戏台上烈火焚身。赴死前,二人身着婚纱西服,以未竟婚约托体家国,高唱:“今我夫妻二人,共以吾忠烈之血,镇此方邪祟!”那一刻,舞台上的角色与生命中的践履合二为一,“戏魂即国魂”不再是口号,而是一个悲壮的家国命题。
令人震撼的不是这个故事有多新。以戏殉国的叙事,从《霸王别姬》到《梅兰芳》已被反复演绎。真正让观众落泪的,是它抵达这一主题的方式。全片几乎没有台词,尤其是夫妻二人赴死前的对视,女主角似哭似笑的眼神与男主角下颌微
颤的隐忍,在静默中传递了双方的不舍与决绝。这种极度克制的表演,是一种近乎本真的投入。主创团队在严寒中穿薄衫拍摄,手工缝制道具、用百元的婚纱,低成本制作反而剥离了工业大片式的修饰,将表演还原为身体与情感的直接对视。
这正是新大众文艺最本质的美学特征。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周志强曾提出艺术作品“人间感”概念,以区别“现实感”。后者指向对社会结构的认知,前者则指向生存经验中那些微末而真切的体温、呼吸与疼痛。“梨园双星”叙事打动人的不是对那段历史的现实主义再现,而是一种从身体直觉中生长出来的人间感。两个人,在极端情境下,以肉身承担忠烈、爱情与死亡的全部重量。这种人间感不依赖工业制作,依赖的是创作者与角色之间几乎没有距离的真诚体感。
《enemy》的爆火,还回应了新大众文艺讨论中的一个焦点问题:AI来了,真人创作还有意义吗?关于这一问题的回答,观众用行动给出了答案——作品播出后,很多观众自发进行二创。剪视频、画同人图、写后续。演员用自己的眼泪与身体呈现,让短剧的世界变得丰盛,精神变得强大。它产生的长尾效应告诉我们,新大众文艺之所以“新”,不在于它用了新媒介,而在于它让那些被专业工业体系过滤掉的肉身经验重新进入了艺术生产的中心。
《enemy》的启示还在于它告诉我们,新大众文艺的核心驱动力并非技术赋权本身,而是技术门槛降低之后被释放出来的文化张力。主创煎饼果仔与夏天妹妹并不是科班出身,但从《逃出大英博物馆》到《enemy》,他们的创作内核,始终是对中国文化中那些最朴素伦理价值的信任:文物要回家、小人物配得上大义。这种信任,深植于民间日常生活中的道德直觉。新大众文艺之所以能持续产出令人意外的高光,根本原因正在于它让那些原本在精英话语中被过滤、被简化、被代言的经验,以第一人称的语法直接开口说话。
当然,我们不宜将《enemy》过度神化。剧中部分场景的调度仍显粗糙,无限流的整体框架与民国单元之间的叙事衔接也尚显涩滞,这与资金不足有直接关系。但这也恰恰说明了一个关键问题,新大众文艺的价值,不在于它能在精致上与工业产品竞争,而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品质,这是一种粗粝中的真诚、限制中的爆发、素朴中的庄严。当长剧市场还在为流量明星的番位撕扯不休时,两个素人用诚意拍出了令人心碎的爱情故事。这不是草根逆袭的爽文叙事,而是新大众文艺作为正在展开的一个美学现场的缩影。在这里,判断一部作品优劣的标准正在从“谁做的”“花了多少钱”,悄然转向“它是否诚实”。
从《逃出大英博物馆》到《enemy》,夏果文化这个由素人创作者组成的团队,无意间走出了一条新大众文艺的路径:以低成本切入大众情感的最大公约数,以传统文化基因为素材库,以肉身经验为美学担保,以平台的分布式传播为抵达方式。他们的成功不应被简化为流量奇迹,它折射的是一个结构性变化:当创作的准入门槛低到几乎为零,真正稀缺的就不再是制作能力,而是呈现本真的能力。说真话、动真情、信真东西,这些在工业体系中反而最容易被磨损的品质,恰恰是素人创作者最丰沛的源泉。
回到“梨园双星”的叙事中,陈巷口与陈桥头在烈火中殉国的那个镜头,弹幕里反复出现的一句话是:“演了一辈子英雄,最后真正成了英雄。”这句话既是对角色的喟叹,也可以解读为对新大众文艺本身的隐喻。当文艺真正回到大众手中,它就不再是扮演人民的文艺,而是人民成为主角的文艺。这或许就是新大众文艺最深层的“新”:不是形式的更新,不是技术的迭代,而是重新获得了与普通人生命体验之间的血肉联系。在这个意义上,经费有限的《enemy》,比制作成本动辄几个亿的工业大片,更接近文艺本该有的样子。
□ 袁仁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