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鄱大地文脉绵长,重学养、尚考据、精义理的治学传统一直根植于这片土地,滋养出无数文坛硕儒。
若要寻访江西籍学者的阅读典范,汪辟疆(1887-1966)无疑是最鲜明的标杆之一。
这位出身彭泽书香世家的学术大师,以“读常见书”理念立身,凭目录学、唐传奇、近代诗学的卓越成就扬名,从京师大学堂的青年才俊到南京大学中文系“三老”之一,其一生与阅读深度绑定——从经典古籍的深耕细研到独创读书方法的躬身实践,从战火中笔耕不辍的坚韧到批注典籍的治学坚守,更以赠书论道的文人雅韵影响同道,为当代全民阅读提供了兼具历史厚度与实践价值的鲜活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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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辟疆,名国垣,字辟疆、笠云,晚号方湖、展庵,禀受庭训,自幼便养成手不释卷的阅读习惯,12岁从师学《春秋左氏传》,日抄《尔雅》100字,过目不忘;14岁时随在河南担任知县的父亲汪际虞生活,诵九经毕,又读《资治通鉴》。
1904年考入河南客籍高等学堂,1909年被保送至京师大学堂英文科,看似跨界的专业选择,却让他得以在融通中西的学术环境中深耕中国文史。大学期间,他酷好读书,为研读古籍写下七厚册读书提要,课余与胡先骕、姚鹓雏等文坛俊彦吟诗说文,更在阅读中完成了重要的诗学转向——早年偏爱晚唐李商隐、温庭筠“三十六体”的清丽婉约,入京后受陈衍、郑孝胥等前辈影响,转而深耕苏轼、黄庭坚等宋诗大家的作品,为后续学术研究奠定核心基调。
1912年毕业后,汪辟疆赴上海结识陈三立、邵力子、于右任、叶楚伦、苏曼殊等文坛巨擘,散原老人的奖掖让他更坚定了“以阅读筑基、以典籍为友”的治学路径。1915年,因父病故返乡守制,三年里,他潜心研读家藏古籍,于上海《亚细亚日报》发表最早的诗学著作《小奢摩馆诗话》,文中对清代诗人诗作的精准评析,正是建立在海量阅读与深度思考之上。
抗战期间,他随校西迁重庆,数十年苦心收藏的万卷藏书尽失。这对嗜书如命的他而言是沉重打击,但他并未消沉,反而将书斋更名为“读常见书斋”,以“读常见书,做本分学”的理念自勉,在艰难环境中坚守阅读与治学,这份于困境中不离书卷的坚韧,正是赣人“负重前行、百折不挠”精神的生动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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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毕生与书籍为伴的学者,汪辟疆的阅读实践始终以科学的书目指导为核心,其编制的推荐书目专门承担阅读指导任务,为读者拨开书海迷雾。
在他看来,“目录学者,提要钩玄,治学涉径之学也”,而推荐书目正是目录学“指示途径、分别后先”本旨的集中体现。针对胡适《一个最低限度的国学书目》被梁启超批评“混淆应读书与应备书”、梁氏自编书目又嫌过多的问题,汪辟疆于1925年编纂《读书举要》,贯彻“少而精”原则,仅收130种书,更切合普通读者的实际需求。
他为学生开列的十种“源头书”——《说文解字》《毛诗正义》《礼记正义》《荀子》《庄子》《汉书》《资治通鉴》《楚辞》《文选》《杜诗》,便是推荐书目的核心精华,强调“以此治基,基固,则日进缉熙光明矣”。
这份推荐书目不仅选书精当,分类更具科学性:上篇设纲领、丛载、稽考三部,收录入门书、名著与工具书;下篇分哲学、史学、文学、文字学四部,涵盖专科性图书,类名简洁明了,更设二级类目细化分类,既“辨章学术”又便于检索。
他在提要中不仅指明版本优劣,如读《杜工部诗集》推荐仇兆鳌繁本、杨伦简要本、钱谦益独到本,还传授阅读方法,如读《诗经》可择陈奂《毛诗传疏》、朱子《诗集传》或方玉润《诗经原始》,鼓励比较互阅;更强调读全集的重要性,指出“选本多不能见其真面目”,如读白居易需阅全集方能领会“文章合为时而著”的核心主张。
而他为霍松林题记的精简书目——《诗三百》《庄子》《楚辞》《太史公书》《水经注》《杜工部诗》,明确标注最优版本,要求“不可放过一字,不可滑诵一句”,成为治文者的入门宝典,完美诠释了推荐书目“为读者指路”的核心价值。
这些书目所选皆非稀见孤本,而是流传甚广的常见典籍,却在他的精准筛选与指导下,让“常见书读深读透”的阅读智慧得以彰显。这也为当代人阅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提供了清晰的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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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专业研究领域,汪辟疆的阅读更是精准而深入。
宋诗研究是其重点方向,苏轼诗文集及其注评本是他反复研读的核心文本,包括宋施元之《注东坡先生诗》、清查慎行《初白庵诗评》、王文浩《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等,他甚至不惜重金购置湘刻《丛睦汪氏遗书》等珍贵注本,深入探析苏诗的源流与艺术特质。
在唐传奇与诗学研究中,他精读《全唐诗》《全唐文》及历代诗话,为《唐人小说》的编校与《光宣诗坛点将录》的撰写积累了丰富素材。此外,他还广泛涉猎清代各家诗集,收藏清以来诗集、别集近三百种,包括姚鼐《惜抱轩诗集》、乐钧《青芝山馆集》等,通过比对阅读梳理近代诗坛脉络,其阅读范围之广、钻研之深,令人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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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为可贵的是,汪辟疆不仅嗜读,更独创了一套科学高效的读书方法,将“读、思、写、用”融为一体,其《读书举要》《读书说示中文系诸生》等文献中阐述的阅读理念,至今仍具指导意义。
他提出的“读书四法”——诵读法、阅读法、抄读法、参读法,强调“诵读口到,阅读目到,抄读手到,参读则心到”,要求读者根据不同书籍与阅读目的选择恰当方法:诵读需熟读成诵,吃透经典韵味;阅读需提纲挈领,把握核心要义;抄读需摘录要点,强化记忆理解;参读需比对印证,拓展认知边界。
这套方法融合了自身治学经验,被学界誉为“平实有效之言,非惟中文系宜知,即他系及公务人员有志读中国书者,皆宜置座右”。
在阅读态度上,汪辟疆强调“读书时必要伏案”“点读”,反对走马观花、浅尝辄止。他主张阅读需“辨章学术,考镜源流”,不仅要理解文本本身,更要探究其学术脉络、时代背景与作者思想。
针对不同文本,他更总结出个性化阅读策略:读李商隐诗,提出“深晦的诗要浅看,明显的诗要深看,用事繁缛的要看虚字,纯用白描的要看呼应”;读苏诗,注重“知人论世、编年考证”,结合苏轼生平与时代背景解读诗作深意;读目录学著作,则强调“明体例、辨源流”,掌握学术门径。这些阅读智慧,为当代人摆脱“浅阅读”“碎片化阅读”的困境提供了重要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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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注典籍是汪辟疆阅读实践的鲜明特色,也是他将阅读转化为学术成果的关键路径。浙江大学中文系所藏的光绪十二年刻印《丛睦汪氏遗书》本《苏诗选评笺释》,便是他手批的经典范本,书中倾注了他多年校勘、考证与评点的心血,批注形式丰富,包括眉批、题下批、诗旁批、诗末批等,涉及苏诗一百一十三首,展现了“阅读—思考—批注—创获”的完整治学链条。
其批注内容兼具深度与广度:在校勘方面,他将版本校、他校与理校融合,纠正《苏诗选评笺释》中的文本讹误,如指出查慎行将苏诗“爽中乱山”改作“夷牢”非是,引证苏辙诗作佐证其误;在考证方面,他对苏诗的系年、本事、典故详加辨析,如考订《守岁》诗作于嘉祐七年壬寅十二月,梳理朱寿昌弃官寻母的相关文献,弥补前人注释不足;在品评方面,他既褒扬苏诗“骨老气苍”“神韵独绝”的特质,也客观指出部分诗作“后半乃陈言俗调”的缺憾,评语简捷精练,一语中的。
此外,他还在批注中补全原书目录、补录相关诗文,使典籍价值得以提升。这种“不动笔墨不读书”的阅读习惯,让他在常见典籍中读出了新意与深度,最终形成自己的学术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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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辟疆的阅读理念与治学方法,不仅成就了自身的学术高峰,更通过文人交往得以传播,影响了同期的国学大家,黄公渚便是典型例证。
友人所藏一册汪辟疆赠黄公渚的《方湖类稿》,为这一学术传承提供了实物佐证:该书为线装白纸铅印本,版心上部题“方湖类稿”,下部署“汪辟疆撰”,卷首有汪辟疆亲笔题字“奉诒公渚词长,即希指正,辟疆”,钤“汪”字白文小印,页间亦钤有黄公渚“匔庵”印章,书中遍布黄公渚的朱笔批注,字迹细密、见解精到,足见其研读之用心。
黄公渚(1900-1964),原名黄孝纾,号匑庵,福建闽侯人,是集古典文学研究、骈文创作、书画艺术于一身的国学大家,曾任教于山东大学,与冯沅君、陆侃如等并称“五岳”,在版本目录学、金石学等领域造诣深厚,其骈文创作更是被时人推为“独步一时”。
他与汪辟疆有着相似的治学底色:均精于文献校勘与古典文学研究,均重视经典古籍的深耕细研,更共享“批注读书”的治学习惯——黄公渚在课堂上常催促学生“把这几句圈下来”,自己的藏书也“密密麻麻画满了圈”,这与汪辟疆“不动笔墨不读书”的主张不谋而合。
汪辟疆将凝聚自身学术思想与诗文创作的《方湖类稿》相赠,既是对同道的惺惺相惜,也是阅读理念的无声传递,而黄公渚的通篇批注,正是对这份理念的深度认同与实践回应,成为近代学界“以书为媒、以读会友”的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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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辟疆的阅读理念,核心在于“读常见书而有深见”,反对猎奇式追求孤本秘籍,主张在经典古籍的反复研读中探求真理。他的“读常见书斋”并非无奈之举,而是主动选择的治学立场——抗战藏书尽失后,他不叹惜于珍稀版本的流失,转而专注于常见典籍的深耕,认为“世间常见之书,足以窥学术之全貌”。这种理念在全民阅读语境下更具现实意义:当下书籍资源丰富,却有不少人陷入追求数量而忽视质量、热衷冷门而脱离经典的误区,汪辟疆的实践证明,真正的阅读价值不在于书籍的珍稀程度,而在于阅读者的钻研深度。
汪辟疆的阅读实践始终注重根基、务实笃行、坚守初心。汪氏一生,勤于读书,手不释卷,自称“喜籀坟籍,往往午夜篝灯,屡忘就枕;又苦善忘,久而茫昧,爱置一册座隅,偶有会心,辄命笔劄”“结习所存,实在文翰……晨钞瞑写,至味在胸……兹事之可乐”“诗书至味,盎然在胸”。他一生藏书近三千种,却不将书籍视为私产,晚年陆续将藏书捐给南京图书馆和南京大学图书馆,希望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触经典;他讲学三十八年,始终将阅读方法与治学理念传授给学生,培养出程千帆、周勋初等大批学者,让“读常见书、做本分学”的理念得以传承。这种以阅读育己、以书籍育人的情怀,与全民阅读“共建共享、涵养文明”的宗旨高度契合。
回望汪辟疆的阅读人生,我们能获得诸多启示:他的阅读清单告诉我们,经典古籍是阅读的根基所在;他的读书方法教会我们,高效阅读需要“眼到、口到、手到、心到”;他的批注实践示范了,深度阅读离不开思考与沉淀;他与黄公渚的赠书佳话,则让我们看到阅读理念薪火相传的力量。
这位赣籍学者,用一生践行了“阅读改变人生,治学成就传奇”的真理,证明了平凡的常见书籍,只要深耕细研,便能筑就学术的高峰;普通的阅读者,只要坚守初心,便能在书香中实现自我成长。
如今,汪辟疆的著作仍为学界必读经典,其“读常见书,做本分学”的治学理念,仍在激励着无数后学脚踏实地、潜心向学。
汪辟疆的阅读故事不仅是近代学术史的宝贵遗产,更是全民阅读的生动教材。愿他的阅读智慧,能引领更多人走进经典、深耕细读,在书香中涵养品格、增长才干,让江西崇文重教、笃实向学的文脉,在全民阅读的浪潮中生生不息,让“读常见书而名震学界”的传奇,在新时代绽放新的光彩。
□ 刘飞云 刘周邦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