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隆回,就是歌曲《早安隆回》里面的那个隆回。隆回那个地方,处在雪峰山脉的余脉上,西北高耸,东南低缓。隆回的山是硬朗的,水是柔润的。资江的支流从山间穿出来,一路往东南淌去。我出生在资江边一个叫七江的小镇,四都河绕镇而过,流得不紧不慢。河滩上有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去,翅尖儿差点沾到水。
五月的隆回,山岭上是一片一片的绿。松树、杉树、樟树、油桐、苦楝,以及楠竹,全都绿得发亮,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田里的秧苗刚刚插下去不久,一株株排得齐整,亭亭的,像列队的士兵,又像初长成的少女,羞怯而挺拔。水田里的水满满的,几乎要漫过田埂。水面上映着天光云影,风一吹,就起了一层细细的波纹。我赤脚踩在田埂上,泥土的凉意从脚底一直蹿到心里去。那是一种踏实的感觉,像踩在故乡的脉搏上,一下一下,有力而安稳。
眼下正是小满时节。这个“满”,在北方指的是麦子灌浆,籽粒渐渐饱满。小满小满,麦粒渐满。在南方却是指雨水充盈,江河湖塘水位上涨。小满小满,江河渐满。隆回在地域上属湘西南,毕竟是往南方偏近,自然指的是雨水。这些天雨水真勤,时断时续的,下得不大不小,恰到好处。俗话说“小满不满,干断田坎”。要是小满时节老天爷不肯下雨,田里的水不够,这一年的收成就悬了。所以这个“满”字,在庄稼人心里,就是希望,是盼头。我站在田埂上看那些秧苗,看它们在水田里喜滋滋地生长,心里头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情感。那种情感太古老了,是祖祖辈辈种田人经过了无数次节气,在血脉里沉淀下来的。小满是一场等待。万物正在抵达半熟的状态,将满未满,生机勃勃,让人心里头充满了期待。
田埂边上长着许多苦菜。长辈们告诉我,这苦菜在过去青黄不接的时候救过不少人的命。“小满食苦,能去火哩。”这些野菜尖上顶着些露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有一层好看的光泽。长一辈的人大约都尝过它的滋味,带着苦涩,却让人念念不忘。《诗经》里说,“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苦菜的苦,原来是一种甘甜的前奏。人这一生,谁不得先尝些苦头呢?尝过了苦,才知道甜的可贵。这也正是小满的道理吧。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说,小满有三候。一候苦菜秀,苦菜在这个时节长得最为繁茂;二候靡草死,一些喜阴的细软之草渐渐枯萎死去;三候麦秋至,小麦在夏季成熟收获,而其他农作物收获的季节一般是秋季,因此对于小麦来说,小满的收获季就相当于它的秋季,也寓意着百谷成熟的时候就要来了。枯荣有度,这才是天地的常态。人生何尝不是呢?有苦菜的荣,就有靡草的枯。有青春年少时的好风光,也有洗尽铅华后的平淡。“小得盈满”四个字,是古人对生命的通透领会:水溢则满,月盈则亏。二十四节气中有小满,却独独没有大满。那是不肯太满,不敢太满,留一些余地,留一些念想。我望着绿意深深的田野,想着人活一世,所求的不就是这种“小得盈满”的境界么?
在隆回滩头镇上,小满前后也忙。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手工抄纸技艺的传承者们,开始了一年中最要紧的备料工作。滩头是湖南唯一年画产地。滩头年画因刀功细腻、色彩明艳、线条流畅、雕版耐用,与天津杨柳青、江苏桃花坞、河南朱仙镇年画并称中国四大年画。做好滩头年画,手工抄纸是最老的根基。小满时节竹子正鲜嫩,这时的竹纤维最柔韧,最适合造出好纸来。村里那些上了年纪的手工艺人,拿着柴刀走进竹林,动作不急不缓,却透着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老道。他们把砍下来的竹子拖回家,刮青去节,劈成细细的长条。然后再经过浸、沤、漂、打、捞、焙等一道道工序,历时数月,最后才能制成一张张平滑丰厚的手工抄纸。我看着那些青竹在山风吹拂下微微晃动,心想这竹子倒也懂小满的道理,跟着节令生长,由着人们采撷。千万别以为这是在造死物。白纸一张摊开,又能承载多少人情世故,多少悲欢离合?一笔一画落在竹纸上,水墨洇开,便有了气韵和寄托;纸做的风筝飞上天,寻寻觅觅,便有了一线牵挂。
傍晚时分,我来到四都河边。四都河又名七水江,被七江镇人尊称为母亲河。小满时节雨水丰沛,河里的水比平日涨高了几分,漫到岸边低矮的石阶上。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风从对岸田垄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味儿。远处的山影渐渐被暮色吞没,只剩下隐隐的轮廓。我在脑海里把“满”字拆开来了,左边是水,右边是草。水是雨,是江河,是灌溉;草是秧禾,是苦菜,是漫山遍野的生命。小满,把雨水的充沛和百草的繁茂连在了一起。先人在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装着的,恐怕就是这种田挨水、水养田的样子吧。小满小满,水草共生,才结结实实成全了一个节气。
天色暗了,我转身往回走。身后是渐浓的夜色,前方是一扇熟悉的门,门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推门进去,母亲在厨房里做着晚饭,菜香从灶间飘出来,闻着像拌了苦菜。我想,这便是小满该有的味道。微苦之间,需要细细咀嚼才能品得出清甜。
满招损,谦受益。古人为节气命名,有小暑必有大暑,有小寒必有大寒,唯独不设大满。这是老辈人一辈一辈传下来的智慧。在对生活的热爱和珍惜里,不求全满,小满就好。小小的满足,才能让我们听得见草尖抽穗、麦粒灌浆的声音。
小满如约而至,像蜿蜒的河水,生生不息地淌下去。它的每一次到来,都是一个季节的繁盛,是一次丰收的开端。小满时节,内心是宁静的,日子是踏实的。
□ 李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