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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溪深处

  俯瞰桃溪 胡红平摄

  一

  龙山、豸峰、孔村,仿佛是进入十八里桃溪的铺垫,而桃溪之上那36座桥,犹如山水人文的清供,向我开启了坑头村“学而优则仕”的历史。伫立于杨柳桥上,我脑海中萦绕着一个场景:小道蜿蜒,垂柳依依,桃花灿灿,溪面上拱桥倒影如镜,伴随着潺潺流水的是,桥头木架亭中诵读声不绝于耳。

  那一瞬,梦幻般的场景,我很难分清是历史的时光镜像,抑或是我读过《桃溪潘氏宗谱》信息的遗存。

  十八里桃溪的源头,是来自鹅峰山褶皱的九股山泉。水随山势,在山涧跌宕、汇聚,然后绕着坑头村潺湲而去。石门孤月,峭壁飞泉,碧井曲池,桃花流水,房舍栉比,粉墙黛瓦,古意犹存。桃溪是古时的村名,后来更名为坑头。坑,在婺源村名中是“小溪”的俗称,意指“溪水流过的地方”。比桃溪水流淌还要曲折蜿蜒的,是村庄通往山外的严田岭、硖石岭、银鞍岭等7条古道,它们均以青石叠起的方式,直抵村庄千年时光的深处。

  在鹅峰山下,第一个沿溪种植桃树的是唐广明元年(880年)的潘逢辰,他举家迁到山溪旁,取村名为“桃溪”,成了村庄的肇基始祖。青山为屏,傍水而居,耕读传家,成了他向往的理想家园的模样。“涧水千年绿,桃花两岸红。若如风俗古,还与武陵同。”万历十一年(1583年),进士及第的潘士藻在《咏桃花流水》诗中对家乡景象进行了描写。“想率祖冒仙源乐溪山已肇瓜绵瓞瓝;喜文孙曳紫闼列槐棘争杨凤翙梧冈。”坑头村真正兴起已是明清时期,不仅有“二科六举人,两榜四进士”之颂,“棠棣四联辉,乔梓一联芳”之誉,还有“一门九进士,六部四尚书”之贵,那横跨桃溪之上的一座座古桥,好比是“书香门第”的谜底,每一座桥都是由科举入仕者捐建的。

  如此的荣光和义举,坑头村人分别在迎恩桥、崇恩桥、登崇桥、德济桥、瑞滋桥、五桂桥、留荫桥、泽民桥等等的桥名上,一一体现了出来。

  听村里的老人讲古,桥与轿既是谐音,亦是相通的——村里桥多就意味着轿多。想想也是,一个小桥流水人家的村落,能够乘轿者非富即贵。支撑老人底气的,是村史上的显赫地位,自宋至清,只有150多户人家的村庄就有15人进士及第,126人入朝为官,有156部335卷著作传世。

  坑头村历史上官宦文士之多,在婺源乡村可谓首屈一指。

  二

  每次陪同外地的文友到坑头村,聊起祠堂与书屋,我的心总是像被蜂蜇了似的,有一种麻麻的疼痛感。因为,坑头村历史上那么多彰显人文蔚起的祠堂、楼阁,留给我的已是残垣断壁。桃溪潘氏宗祠、赞肯祠、仰贤祠、尊德祠、乡贤祠、瑞滋祠、均三公祠、敦伦堂、达义堂、暗然堂、与斯堂、敬承堂、成德堂、尚德堂、春草堂、本体堂、惇义堂、绳武堂、开先堂、玉春堂、崇本堂,还有魁星楼、棣萼联辉楼、同异轩、文昌阁、启元书屋,等等,都是我从谱牒与故纸上读到的祠堂和楼阁之名。不可回避的事实是,所有这些祠堂、楼阁,几乎与旌表“科第联芳”的牌坊一起,都在太平天国运动的战事中,还有上世纪那场浩劫中损毁消亡了。

  那散落于村庄的旗杆石、石门坊,都是最好的明证。

  庆幸的是,我在桃溪的古民居、古桥、古树、古道,以及古亭中,找到了村庄时间的纵深感。这些,既是通往村庄遥远年月一条隐秘的路径,也是一代代村民珍视和守护家园的成果。

  徜徉于村巷,和村民谈过往的读书讲学与人雅集之所,仿佛是遥不可及的事了。能够与先祖读书有着紧密联系的,唯有遗存的“潘潢书屋”。即便放在明朝的历史之中,潘潢也是一位声名显赫的人物,他于正德十六年(1521年)考中进士,从知县起步,不仅历任户部、礼部、工部、兵部“四尚书”,还参与编修了《明伦大典》,有《论语阙疑》《五宗考义》《乐成刀笔》《朴溪集》等著作存世。明朝内阁首辅张居正应邀为《桃溪潘氏宗谱》作序时,是这样介绍潘潢的:“其望于婺之桃溪者,若朴溪公潢,发解南畿,历尚书四部,加太子太保,谥‘简肃’。”

  建于明代弘治年间的潘潢书屋,为典型的徽派建筑,其院门的门头上依然镶嵌着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婺源知县郑国宾为书屋题写的“太宰读书处”匾额。从题匾的落款年份看,彼时潘潢已经去世了。诚然,历史太过遥远,关于郑国宾是否与潘潢有过交集,我没有读到文字留痕,却不影响我去想象一位县令对他的仰慕,还有一块匾额在后世的“光耀门庭”。

  毕竟,潘潢是从桃溪走向朝堂的响当当人物。

  那潘潢究竟有怎样的过人之处呢?

  在潘潢少年时,父亲先将他送入村里私塾读书,然后才入县学学习。“蚕为天下虫”,即是少年潘潢应私塾先生“鸿是江边鸟”对的对子。至于“潢承家学”,那应是他入仕后的说法吧。无论政绩,还是文名,潘潢都称得上声誉卓著。而我在《婺源县志·人物传》中读到,对他先后在四个“部级”单位任职,也只一笔带过,却将他“督学福建时,严明学规,建立品行、学业二册,资助贫困学生”留下了重重一笔。想必,这是修志者对先人重视教育的尊崇。

  或许,他们深深地感悟到,是婺源有了“十家之村,不废诵读”“山间茅屋书声响,放下扁担考一场”的“因”,才有了千年“耕读传家”的“果”。

  我再一次走近潘潢书屋,院墙上一钵春兰正飘出阵阵幽香。

  三

  从豸峰水口向坑头溯溪而上,我好比打开了一部载记聚族而居传统村落的线装书。沿桃溪开枝散叶的潘姓,均源自坑头一脉。显然,我的行走一次比一次慢,有时慢到在一个桥亭、一块碑刻前挪不动脚步。

  一个偶然的机缘,何梦萧、吴一平、张根树三位当地村民刷新了我对“新农人”的认知——作家何况从厦门还乡,他约我一同去坑头村访问网络达人——“桃溪兄弟”,他们以自己的执着、勤勉,捧回了抖音官方授予的“新农人·美好乡村风貌”奖杯。

  桃溪中,桃源观遗址上,古樟下,田野间,都成了“桃溪兄弟”拍摄短视频的“根据地”,道具呢,简单到只有柴火灶、手推车、搪瓷盆、石臼、蓑衣、锄头、箬笠、竹篮、竹筒、木桶、饭甑、泥炉、鱼篓、渔笱。家中酿酒,锅台炒菜,溪中捉鱼,塘里挖藕,山上摘果,都是日常拍摄的主题。他们在网络平台用米酒、子糕、竹笋、鳑鲏、石斑鱼、田螺、河蚌、锥栗、荠菜、水芹、鱼腥草、葛根粉……激发了受众味蕾上的乡愁,唤醒了风土人情的记忆。

  在“桃溪兄弟”拍摄的视频中,我看到的似乎是他们拾起村庄生活日常的某一个细节,或者重现过往的某一个片段。他们在画面中朴实而稍显拘谨,我很难将他们与婺源乡村的“推荐官”联系起来。事实上,作为土生土长的婺源人,“桃溪兄弟”与我立足于乡土,为家乡所做的命题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用镜头,而我是用文字。

  坐在溪埠上,我用手机观看了“桃溪兄弟”新发布的视频,在他们背着鱼篓出没溪涧花田的背影中,在他们烹饪野菜和烤鱼的氤氲香气里,在受众关注的好奇中,仿佛感受到一种“新农人”的生活气息从桃溪深处扑面而来,那么清新、熨帖。

  □ 洪忠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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