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记忆中,祖母是最早起的人,她起床后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侍弄园里的蔬菜。现在,我成了家中最早起的人,夏天五点半即起床。穿上布鞋和薄衫,下楼买菜。
我居住的小区旁原来是一个叫五里的城中村,后来实行城中村改造,建起了两个大大的安置小区——五里小区和阳光新城。原来这一片还是村庄的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在闲暇时晃荡进去,左看看,右瞅瞅。城与村之间互不设防,城市慢慢把村庄包围起来。村庄里已经没有稻田,房前屋后最多的是菜园。一年四季,家家户户的菜园子里都种着各种时鲜蔬菜。我最喜欢买的是南瓜花。
种在村子边边角角的南瓜,春风一吹,就让藤蔓跑出去很远,到处撒野,爬窗上屋,攀树骑墙,把整一片土地都盖了个严实。跑得越远,一路上留下的花儿就越多。一朵朵尖叫起来的南瓜花,像喇叭一样吹响在一个个藤蔓构筑的山头之上。
没几年,这个种菜的村庄,陆陆续续被拆掉了。昔日的鸡鸣狗吠和人间喧腾,不知都去了哪里。还有那到处蔓延的南瓜藤也消失无踪,那一团团金黄的火焰熄灭了。
后来,在五里小区前面的云腾岭路上,兴起了一个地摊早市。比起正规的菜市场,我更喜欢在地摊上买菜。这些卖菜的人里面,有很多上楼的老菜农。失去了菜园的他们又在城郊的野地里垦荒种菜。吃不完的菜便拿到早市上来卖。那个经常向她买南瓜花的阿姨几年不见,她的脸好像一朵南瓜花的花瓣,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她还认得我,冲我笑笑。在两把肥厚、耀眼的南瓜花前,我停住了脚步,蹲了下来。
我知道,这些南瓜花是她刚摘下的。掐痕处还淌着清泪般的汁液,每一朵花都竖着耳朵,在听这早市里日渐喧嚣的叫卖声、揽客声。露水在花朵间滚来滚去,一些还未睡醒的小虫子还没来得及从花洞里钻出去,就被带到早市上来了,惊慌失措地从一朵花爬向另一朵花。
我问她住几楼,她说住26楼。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觉得特别高远。又想起了她家那栋老砖房,两层半,水泥抹灰,在一棵樟树的下面和一口水塘的边上,一个围着篱笆的小院子。院子外满是南瓜藤,直蹿到老樟树上,一朵一朵的花铃儿,在藤上挂着,在树上响着。
她把南瓜花一朵一朵码整齐,扎好,拿在手上,好像准备献给谁。最终,我成了那个被献花的人。如果把它看成玫瑰花,那它就是几朵爱情;如果把它看成南瓜花,那它就是一束烟火。
我捧着花,回到家。
六点半的早晨,孩子还在熟睡,小区里的鸟儿早醒了,叽叽喳喳、咕咕咕咕地叫个不停。把买回来的菜放水槽里,豆角摘好,辣椒切好,黄瓜洗好。两把南瓜花被一根干稻草捆着,活结的,缠了三四圈,力道和松紧恰到好处。我突然发现,有好几只花虫和蚂蚁,混在花里被带回了家。我轻解罗裳般,松开稻草绳,它们瞬间松散开来,漂在装满水的水槽里,花蕾深处的一只只虫儿都被水赶了出来,都是些很小的虫儿,它们喜欢在花的道场里流连忘返。
又想起了故乡那种叫“黄婆”的虫子,南瓜叶和南瓜花上大大小小的虫眼就是它们洞穿的。为了阻止它们的疯狂啃啮,不得不在南瓜花和南瓜叶上撒上一层草木灰。黄婆在带灰的花、叶上盘旋又盘旋,好不容易落脚了,又找不到下嘴的地方,只好悻悻离去。大朵的南瓜花喇叭口朝上,花瓣如勺,花蕾如舌,朵朵金黄,沾满了花粉,嗡嗡的蜜蜂最喜欢在此停留和起飞,顺势把花粉带走。
炊烟袅袅的清晨,那边在生火煮饭,这边挎个小篮子,在菜园篱笆外的南瓜藤蔓间来回穿梭,将既大又艳的雄花采下,一朵朵放入篮内,一灶膛的火还没烧完,大半篮子的南瓜花就倒在了水井边的大搪瓷盆里,将五片小叶子掰去,再将花萼掐掉,洗净,堆叠在笊篱中。大火热锅,把菜籽油烧热,青椒红椒段入锅,与蒜末一并爆炒,再把笊篱中洗好的南瓜花倒入,快速翻炒,花中水分尽情释放,一大蓬的花缩成了一小坨,原先一大朵一大朵盛开的花,仿佛又回到了盛开之前,回到了骨朵。吃到嘴里的花,有一帖淡淡的藤本植物的清芬,口感绵柔细软,花瓣依然保有着一分野朴和韧劲儿,与茎秆的生脆,形成绝配。最后,孩子们争着把最后半瓣落单的南瓜花和菜汤也倒进饭碗里了,只剩盘底的一朵青花。
那时候的乡间几乎所有的植物都开花,但常食的花并不多。除了最常见的南瓜花,还有木槿花、栀子花,无论素炒还是油炸,都是一道厚朴野味。祖母说,吃花的人,要多浇水,勤施肥,才有更多的花开到你嘴巴里去,为你清洁口腔和牙齿。
每一颗果实在成为果实之前都是一朵花,也有很多的花,永远没有成为果实,它的一生只是一朵花。那些花不可食的蔬菜,如豆角、辣椒、丝瓜、苦瓜、茄子、葫芦、番茄……也许我们只记住了它们果实的味道,那些在枝枝蔓蔓上肆意开放的花呢?只有祖母这样的人才会在意,她知道什么样的藤上开什么样的花,什么样的花结什么样的果。看一朵花,就是在看一颗果实的前世和往生。
再看看墙上孩子留下的画作,有一幅是她上小学时画下的一枝紫薇花。高考季一过,十八岁的她就要成为大学生了。这段时间我常买南瓜花给她吃。一朵开在嘴里的花,又将吹响一段花样年华。
□ 郭远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