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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脉

  鄱阳湖畔的风,总带着水的湿润与泥的芬芳。小时候,我最爱在湖边的滩涂上奔跑,看白鹭掠过水面,看夕阳把湖水染成碎金。而最让我着迷的,是湖水退去时遗落岸边的瓷片。它们像被时光遗落的宝石,有的带着青如湖水的釉色,有的刻着缠枝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捡起,用湖水清洗干净,藏进铁盒子里。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些碎片会成为我与景德镇之间最奇妙的缘分。

  真正走进古陶瓷的世界,是在14岁那年拜师学艺。在师父家,我握着勾线笔,一遍遍地画直线。瓷板冰凉,手腕酸痛,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在嘲笑我的笨拙。两个月里,我没画过一片花瓣、一缕云纹,只有横平竖直的线条在瓷板上延伸,像没有尽头的等待。我偷偷抹过眼泪,觉得师父定是不喜欢我,才总让我做这枯燥的活计。

  直到有一天,师父指着一只清代古彩瓷瓶对我说:“你看这线条,不是用手画的,是用功夫磨的。”瓶上的花鸟图案,线条刚劲如铁,转折处却带着灵动的弧度。师父的声音带着瓷土般的厚重:“古彩讲究‘硬、平、匀、净’,直线是根,根扎得深,往后画花画鸟画山水,才能立得住、活起来。这不是刁难,是传承。”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师父的用心,也明白了基础功的重要。后来,我边学画,边琢磨,对比古瓷鉴定与鉴赏,对着放大镜观察青花纹路的晕散,用手触摸胎底的跳刀痕迹,听瓷片相击时的清脆声响。每一个细节,我都认真记录。而最让我喜欢的,依然是那些被我视若珍宝的、湖水般的瓷片,它们大多来自宋代的湖田窑。作为景德镇青白瓷的核心窑场,湖田窑的炉火曾在昌南大地燃烧了数百年。

  如今站在湖田窑遗址的现场,看着层层叠叠的瓷片堆积如山,我仿佛能看见千年前的景象:窑工们赤着脚在泥池里踩泥,拉坯的转盘缓缓旋转,一件件青白瓷胎在他们手中成型;烧窑的师傅守在龙窑旁,根据火焰的颜色添柴减火,只为烧出那“薄如纸、声如磬”的青白瓷。

  有人说,青白瓷是宋代陶瓷界的“白月光”,各地窑口都曾燃起过烧造青白瓷的窑火。安徽繁昌的青白瓷釉色偏黄,福建窑的青白瓷胎显厚重……可唯有景德镇的青白瓷,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贵气。在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我见到过一只宋代青白瓷注子,流口弯曲,腹部刻着缠枝花卉,釉色薄、透、亮。讲解员说,这样的注子是当年汴京城里王公贵族使用之物。

  后来我在古籍里找到佐证:早在北宋,景德镇就在汴京设立了专门的青白瓷专卖店瓷窑博易务。那时的昌江码头,商船首尾相接,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将青白瓷用稻草层层裹好,生怕磕损了那层温润的釉色。这些瓷器经鄱阳湖运至长江,越过黄河,最终摆进东京汴梁的高门大院里。而其他窑口的青白瓷,大多是本地流通,是乡绅富户的日常用器,大多比不上景德镇陶瓷的精致与细腻。

  宋代的景德镇窑工像是天生的艺术家。他们在胎体上刻花,用的是自己打磨的刀具,线条流畅得像鄱阳湖里的水纹。北宋施釉一次就成,所以釉色薄,白中透蓝;南宋时要反复三四次,所以釉色更蓝更润。烧窑时要昼夜守在窑边,根据火焰颜色调整柴薪,只为那恰到好处的还原焰,烧出“青如天、明如镜”的釉色。他们烧造的不是简单的器皿,是能登堂入室的艺术品。

  在景德镇待得越久,越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瓷脉从未断过。古窑新火又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燃起。如今的景德镇,不再只是古瓷研究者的“圣地”,更是无数陶瓷艺术家的造梦场。

  我曾在陶溪川的创意市集上,见过一位年轻的陶艺家。她将景德镇传统的青花料与现代抽象画的构图结合,在瓷板上画出流动的星云。她拿起喷釉壶,对着瓷板喷釉料。看着釉料在瓷板上晕开,我仿佛看到了宋代窑工淋釉时的专注,也想起了当年握着勾线笔的自己。还有很多老艺人,守着家里的柴窑,坚持用最传统的方法烧造瓷器。他们说,柴窑的火有灵性,像熬一锅老汤,出来的瓷器会更温润。传承与创新,让景德镇的陶瓷艺术既有千年的根,又有鲜活的魂。

  最让我骄傲的,是这座城市从“手艺人的城”到“智造者的城”的蝶变。2025年国庆阅兵,当战机在蓝天拉出“中国梦”的壮美字样时,我和身边的景德镇人一样,激动得热泪盈眶。那战机,是景德镇制造!谁能想到,这个靠一双双手捏泥制瓷的城市,如今能造出守护家国蓝天的航空装备?

  昌江岸边,古窑的烟囱与航空产业园的塔吊并肩而立;老弄堂里,拉坯的号子与车间里的机器声交织在一起。有人说,景德镇变了,变得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慢节奏的小城。可我知道,这座城市的根没变。无论是古代烧造青白瓷的工匠,还是如今制造航空部件的工程师,他们骨子里都有着一样的执着——把每一件事做到极致。

  身为一名古陶瓷研究者,我常常在工作室里,将宋代的青白瓷残片与当代的青白瓷新作并排放置。古瓷的釉色温润沉静,新瓷的釉色明亮鲜活,它们在光影里交相辉映,像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而我床头铁盒子里的那些湖田瓷片,依然在那里静静诉说着鄱阳湖畔与昌南大地之间那段跨越千年的瓷缘。

  鄱阳湖水依旧在奔流,昌江的窑火依旧在燃烧。从宋代汴京城里的青白瓷专卖店,到如今的“景德镇制造”,这条瓷脉从历史深处走来,带着泥土的芬芳、窑火的炽热,正向着更辽阔的未来延伸。而我,愿做这条瓷脉上的一颗小小瓷珠,在时光的流转中,静静感受这座城市的温度,记录下瓷都悠悠向新的每一个瞬间。

  □ 胡金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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